20171112

「不會白白地活著」


十多年前開始我已幾乎完全不看電視,家裏的電視機只是裝飾品;我也極少到網上看電視節目,朋友談到那些最流行的電視劇時,我只有聽的份兒。然而,最近我卻看了《琅琊榜》,那是兩年前播出的中國大陸電視劇;事緣真才子馮睎乾和我太太不約而同盛讚此劇精彩,加上我最近勤練普通話,想多聽一點,以改進發音,便決定看了。全劇共五十四集,我只花了十二天便看完,期間工作不比平日少,此劇是否好看,就不言而喻了。

這篇不是劇評,我想談的只是一句對白,就是由胡歌飾演的梅長蘇說的:「既然我活了下來,就不會白白地活著。」


雖然胡歌在中國很紅,但我在看《琅琊榜》前對他毫無認識 (也許聽過他的大名,但不會放在心上),看此劇時在網上查過他的資料,才知道他在2006年經歷過嚴重車禍,九死一生,容貌受損,整容後仍留有痕跡。那年他才二十四歲,剛紅了不久,如日中天,遭此巨變,是人生的大考驗。在《十年獨白》裏提到上述那句對白時,胡歌這樣說:「在《琅琊榜》裏的那句台詞,帶給我很大的震撼,就是我既然活下來就不能白白地活著。我想這句話,是過去這十年,我最重要的一個印記,人生的印記,也是我這一輩子,未來這一生的座右銘。」

車禍的經驗是否改變了胡歌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對他的行事為人有甚麼影響,大概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我想指出的是,對於這種險死還生的經驗,不少人都有過份浪漫的想法:險死還生的人都會看破世情,一方面不會像從前那麼執著,另一方面卻會活得更積極、更懂得珍惜生命,「不會白白地活著」,甚至由壞人變好人,由吝嗇變慷慨,由膚淺變得較有深度等等。事實是:有變有不變,有變好,也有變壞,因人而異。我便認識一個人,為人卑劣,機關算盡,愛播弄身邊的人,約五十歲時心臟病發,幾乎死去,只差分秒;可是,他病好之後依然故我,即使沒有變得更壞,也絲毫沒有變好。

其實,「不會白白地活著」對不同的人可以有截然不同的意思,取決於那人的價值觀和人生觀。險死還生的經驗未必能改變一個人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如果沒有這樣的改變,但險死還生的人卻立下「不會白白地活著」之志,那麼,他便只會更積極實踐本有的價值觀和人生觀 --- 享樂主義者盡量去享更多的樂,追求名利的更加出力追求,愛弄權者努力得到更大的權力...

我自己也有過險死還生的經驗,每次回想差點連人帶車衝下高山山坡那一刻,我都會心跳加速,慶幸自己仍然生存,而且沒受過甚麼苦。我肯定險死還生的經驗沒有改變我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只是令我更加珍惜自己關愛的人,更加努力善用時間,更加享受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 從我的價值觀和人生觀來看,我不是白白地活著。

20171106

從《隨想曲》看人生


二十多年前離開香港後,我已沒有聽粵語流行曲,因此,記憶中的廣東歌,全都是九十年代或以前的;這些歌,如果再聽到,必會勾起舊城人與事的種種回憶。早兩天偶然聽到徐小鳳的《隨想曲》,那是我很喜歡的歌,特別欣賞鄭國江填的詞。然而,年青時對歌詞只有字面的理解,抽象地覺得有理;現在重聽,已是人到中年,才真有少許體會。


「哲學」二字未免太沉重,以下對《隨想曲》歌詞的發揮,與其說是甚麼人生哲學,不如只視之為嘗試表達一種人生態度。

歌詞第一句「前望我不愛獨懷舊」已有深意,與祁克果 (Søren Kierkegaard) 在1843年的日記裏寫下的名句不謀而合:「正如一些哲學家說,人生必須藉著回顧來理解;這說得對極了,不過,他們忘記了的是,人生也必須是向前而活的。」不是不懷舊,不追憶似水年華 (因為回憶往事可以幫助理解人生),而是不獨懷舊,即不一味懷舊。歌詞是「不愛獨懷舊」,那個「愛」字十分重要 --- 假如不但一味懷舊,還樂此不疲,那就成為回憶的俘虜了。

「獨」還可以解作「獨自」,不愛獨自懷舊,意味著與他人一起懷舊倒無妨。是哪樣的「他人」呢?當然是與自己共同經歷過去的人,有這些可與一起懷舊的人,往事自有可珍惜的人情,是甘是苦,也值得回味。此外,一起懷舊時,各人的角度未必相同,也足以互相提醒和補充,免得無意中扭曲記憶或編造故事了。

歌詞有兩處表達了對名利的態度:「名利我可以輕放手」和「渴望是心中富有,名和利不刻意追求」。尋求知識學問的人自然是渴望心中富有,但心中的「財富」不限於知識學問,還有道德修養、愛心、正義感、社會關懷等。「名和利不刻意追求」裏的「刻意」兩字聽起來很奇怪,難道追求可以是不刻意的嗎?不刻意追求,那是追求還是不追求?我認為「不刻意追求」的意思是「既不追求,也不拒絕」:不追求名利的人可能在因緣際會下得到名利,既來之,則安之,不沖昏頭腦,也不故作清高;另一方面,由於不刻意追求,假如得到的名利隨即失去,也無所謂,故曰「可以輕放手」。

這種對名利的態度似乎是基於宿命論,即歌詞說的「是我的,雖失去他日總會有」,所以才「不慣全力尋求」。然而,這也可以不是宿命論。就算是不追求名利的人,也難免有其他追求,例如追求學問、追求愛情、追求自我完善、追求改進社會等等;若是全無追求,人生便談不上有何精彩可言,甚至是索然無味了。雖沒有接受宿命論、認命而不求,但也可以「不慣全力尋求」,而是抱著有彈性、有餘地的追求態度:不是不求,但不強求,在適當的時候放手,因為明白到不放手也還是不會得到的。

不強求,在感情上也應如此。情愛以真心至為重要,如果到了「難辨你的愛真與否」時,就要有「輕放手」的準備;如果決定「放手」,就要視為「緣盡」,明白到「想要留亦難留」,不放手不行。人間幾許愛情悲劇,就是因為死不放手而引致的。(當然,這不強求,是知易行難,但我沒有說容易做到啊!)

人生有喜亦有憂,有春自有秋,在這憂喜春秋中歷練過,有一天可能領悟到追求之道。到時,雖有追求,不真的是「心裏無欲無求」,但不為追求所囿,便能夠「擁有輕鬆的節奏」;「温馨的愛意」仍在,但不是劣質烈酒般的激情,而是深刻綿長,「好像醇的酒」。做到那樣,便離心靈的自由不遠矣。

20171101

反思與靈性


假如我說耶穌和孟子對食物與人生的關係有十分接近的看法,相信不少讀者會覺得奇怪,甚至認為我信口開河;然而,這說法是有經文和典籍支持的。耶穌說:「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馬太福音》4: 4) 孟子說的沒那麼簡潔:「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為其養小以失大也。飲食之人,無有失也,則口腹豈適為尺寸之膚哉?」(《孟子告子上》)  不過,孟子和耶穌的意思都是:人之為人的生活,與其他動物不同,不只是為了生存,否則有足夠的食物、能存活下去便可以了。

(圖片來源:http://www.mtxgx.com/)

當然,對於「除了食物,人之為人的生活還需要甚麼?」這個問題,耶穌的答案跟孟子的大相逕庭。耶穌說人活著「乃是靠神口裏所出的一切話 (《馬太福音》4: 4),他的答案是宗教的 --- 人要明白神的要求和旨意。孟子在上面引的幾句裏沒有提供直接的答案,但他既然批評只顧飲食的人是「養小以失大」,那麼,我們可以從他在同一章接著說的「先立夫其大者」找到答案:「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也。先立夫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孟子•告子上》)  人之為人的生活,在於反思應該如何過活,經過這樣的反思,便會明白單靠食物是不夠的。雖然孟子提到了「天」,但他的答案不是宗教的,不過是看來有些形而上的成份。

我們可以說,耶穌和孟子講的都是靈性 (spirituality) 的修養,分別在於前者訴諸超自然,後者限於人文世界。這個看法,也許有不少人會質疑,因為他們堅持儒家學說只是一套道德和人倫觀念,不包含「靈性」這個概念。這個質疑,大概是基於對「靈性」有過於狹隘的理解,總是將靈性和神秘主義 (mysticism) 拉上關係。

這個狹隘的理解,也反映在一些追求靈性修養的西方人士身上。尼采早在十九世紀已宣布「上帝已死」,雖然現在仍然有不少人有宗教信仰,但西方逐漸世俗化卻是不爭的事實。另一方面,不少西方人士在放棄宗教之餘,卻致力尋找宗教的代替物,由新紀元運動 (New Age Movement) 到環境保護主義 (Environmentalism) ,都或多或少有靈性修養的追求,亦因此而不能完全脫離神秘主義。

這些追求靈性修養的人士甚至向東方「尋道」,可是,吸引他們的始終是那些可以包含神秘主義的東西,例如道家思想和打坐冥想的修練方法;就算是瑜伽和太極拳,本來只是運動或武術,也要加上一些神秘主義的賣點,才會對這些追求靈性修養的人士有特別的吸引力。

事實上,儒家思想不只講道德和人倫,還是心性之學,對於人的心靈的了解,對於人如何超越動物性、如何修養心靈,都有很豐富的論述和指導。孔子說的「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論語•里仁》) ,顏回做到的「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論語•雍也》),孟子自述的「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以及宋儒陸九淵提倡的「存心、養心、求放心」(《陸九淵集•卷五》) ,都可以理解為靈性修養,而且是沒有神秘主義成份的靈性修養。

我特別強調儒家心性之學可以理解為靈性修養之學,正正是為了表明靈性和神秘主義是可以分開的。如果那些追求靈性修養的西方人士明白到靈性不必超越人間,而是可以徹頭徹尾納入人文主義,他們的追求便可能沒那麼不著邊際,更不會是雖無宗教之名、卻有宗教之實了。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11月號)

20171029

甚麼是悖論?


日日要交稿、怎也要找點東西來寫的專欄作家,如果只是無病呻吟、風花雪月、言之無物、或講來講去三幅被,那害不了人,搵食啫,情有可原;最令我受不了的專欄作家,是以下兩類:一、蠱惑人心,鼓吹某些嚴重的偏見或不合理的看法;二、不懂裝懂,胡說八道。第一類比第二類嚴重,但有專欄作家是同時屬於這兩類的,最要不得。

今天想談的是第二類的一個事例。某專欄作家筆下常出現「悖論 (paradox)」一詞,而且表明是哲學意義上的悖論,但受過哲學訓練的人可以立時看穿他根本不懂 --- 有時他說的「悖論」其實是兩難 (dilemma),有時不過是泛指思考上的難題。他想表達的論點,沒有必要用「悖論」一詞;用了,只是自暴其短。然而,無知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無知,這位專欄作家一而再、再而三侃侃而談「悖論」,也就不足為怪了。

(圖片來源:http://blog.usabilla.com/)

那麼,究竟甚麼是悖論?悖論乃由一組語句或命題 (propositions) 形成,而這些語句有以下的邏輯關係:

【P】  每一語句獨立來看都明顯為真,但它們合起來時,卻不能成為一組一致 (consistent) 的語句。

以說謊者悖論 (the liar paradox) 為例,你說:「我正在說謊。那麼,我說的這句話是真還是假?」,我用以下語句回答你的問題,而每一語句都明顯為真:

(1)  你說:「我正在說謊」。
(2)  如果你說的是真話,「我正在說謊」便為真。
(3)  如果「我正在說謊」為真,你便正在說謊。
(4)  如果你正在說謊,「我正在說謊」便為假。
(5)  如果「我正在說謊」為假,你便不是正在說謊。
(6)  如果你不是正在說謊,「我正在說謊」便為真。

可是,(1)-(6) 並不能成為一組一致的語句。如要清楚說明 (1)-(6) 如何不一致,便得做進一步的邏輯分析,我在這裏略過算了;讀者應該大致看得出 (1)-(6) 不一致,作為一篇短文裏的例子,這已足夠了。

「悖論」還有另一個理解,是 R.M. Sainsbury 在 Paradoxes (3rd edi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一書採用的 (p.1):

      【S】  從明顯為真的前提和明顯正確的推論,得出明顯為假的結論。

以下這個論證可稱為「禿頭悖論」(是 sorites paradoxes 的一例),能用來說明【S】:

I.       某某不是禿頭,有 x 根頭髮。
II.     如果某一數目的頭髮不是禿頭,這數目減少一根依然不是禿頭。
III.    因此,x-1 不是禿頭。(註)
IV.     根據 II,既然 x-1 不是禿頭,(x-1)-1 也不是禿頭。
V.       如此類推,即使某某的頭髮一根一根地減少,他也永遠不會禿頭。

I-IV 明顯為真,由 I-IV 推出 V,推論過程看來十分合理,可是,結論 V 卻明顯為假。

其實【S】是符合【P】的。如果一個語句明顯為假,它的否定 (negation) 便明顯為真;因此,【S】式悖論可以得出一組獨立來看都明顯為真、但合起來卻不一致的語句:論證的前提加結論的否定。然而,【P】不一定符合【S】,因為【P】式悖論裏的語句不一定能透過否定其一而組成一個【S】式悖論。【S】可以說是比【P】較狹義的理解。

有些被稱爲「悖論」的哲學難題未必符合【P】,例如 Newcomb's paradox,但這些難題是否真的是悖論,也往往有爭議 (Newcomb's paradox 便被稱爲 "Newcomb's problem",避免了有關 paradox 的爭議) 。無論如何,侃侃而談「悖論」而沒有【P】或【S】這樣的理解,大有可能是不懂裝懂,胡說八道。


(註) 「禿頭」是一含混 (vague) 的詞語,不可以用特定數字為標準 (例如以100條頭髮為界,101條就不是禿頭) ,但如果只有幾條頭髮,就肯定是禿頭,而有幾千條頭髮則肯定不是禿頭。

20171026

XX家


【舊文改寫】

曾經有位讀者不客氣指斥我自居哲學家,就這樣給了我一個好題目。

不錯,我在網誌裏不只一次自稱哲學家,但這「哲學家」三字,我只當作是英文 "philosopher" 的翻譯。"Philosopher" 的其中一個用法,是指經常從事哲學活動的人,這當然包括了花好幾年時間寫哲學的博士論文,然後當哲學教授並不斷發表哲學著作的人,例如本人。根據這個用法,一個 philosopher 不一定是像柏拉圖和康德那樣卓然成家的哲學家,美國哲學協會 (Am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 的大多數成員都是哲學家。古往今來卓然成家的哲學家不超過百人,但美國哲學協會就有過萬成員,這過萬個哲學家,當然不可能個個都自成一家。

(圖片來源:https://athensinsiders.com/)

還記得我當年在港大讀哲學碩士 (M.Phil.),論文導師 Laurence Goldstein 向別人介紹我時,不止一次稱我為 "a young philosopher";我當時還未擺脫「哲學家」那個「家」字的傳統理解,想到自己遠遠未成一家之言 (到現在還是),不是卓然成家 (到現在還是),即粵語說的「未到家」(到現在還是),立時有愧不敢當的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幾乎臉紅了,現在每次回想起來都禁不住覺得可笑 --- 對於英美人士來說,只要你專心致志於哲學研究,即使只是讀碩士,也是個 philosopher 呀!

"philosopher" 譯做「哲學家」一樣,"musician" 譯做「音樂家」,"scientist" 譯做「科學家」,"writer" 譯做「作家」,"painter" 譯做「畫家」等,那個「家」字都沒有學識或技藝高超、自成一家的意思。有人捨「作家」而取「文字工作者」,那麼 "musician" 就是「音樂工作者」,"philosopher" 也應該可以叫「哲學工作者」吧?可是,"painter" 呢?總不成叫「繪畫工作者」吧。反過來說,寫詩的叫「詩人」,而詩人是有優有劣的,例如收入曾國藩《十八家詩鈔》的全都是卓越的詩人,我們是不是也要發明一個特別的詞語來稱呼他們,以顯出他們已「到家」、有別於平平的詩人?(難道應該稱他們為「詩家」?)

「哲學工作者」一詞我暫時還未見有人使用,如果要避免引起某些人敏感,我可以自稱「哲人」。然而,基於上述理由,我認為自稱「哲學家」是沒有問題的;留意,我說的是自稱,不是自居,因為自居者,多少有點配不上卻「死充」的意思,但我的而且確是個哲學家 --- a philosopher

20171023

身份認同的界限


英國首相文翠珊去年為英國退出歐盟的決定而辯護時,說了這樣的一句話:「如果你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你就是無何有之鄉的公民 (citizen of nowhere)。」她這句說話也許會有過半數英國人贊成,可是,根據英國廣播公司與民意調查諮詢機構 GlobeScan 合辦的一項多國調查,有 47%英國人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多於英國公民。文翠珊言下之意是「世界公民」與「英國公民」的身份認同有矛盾,但調查裏那 47%的英國人並沒有否認英國人的身份,只是同時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 --- 他們看來是對兩個身份都有認同感,只是「世界公民」的身份認同感較強而已。

問題是,這些人的「世界公民」身份認同感從何而來?有甚麼基礎?那「世界公民」的身份認同感,會不會其實只是源於一個美好的理念 (例如「世界大同」),而這理念令受訪者美化或理想化了對自我的理解?換句話說,受訪者說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可能只是表達了一個抽象而美好的自我形象,不一定能代表他們真實的身份認同感。值得留意的是,在同一個調查裏,中國人竟有 71%說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多於中國公民,這就是十分奇怪的事了,因為由於中國政府近幾十年落力推行的國民教育,令國內民族主義高漲,中國人大多有強烈的「中國人」身份認同感;這 71%之數,恐怕未能反映現實 (調查不包括日本,否則可能也有同樣奇怪的結果)。


對國家公民的身份認同感和對國家的歸屬感是一事的兩面,兩者的基礎主要都是「生於斯、長於斯」所經驗的日用倫常和文化特色。很難想像一個人對自己的國家有公民身份認同感,卻對國家沒有歸屬感;或是有歸屬感,卻無身份認同感。人類群居有不同形式,由家庭、族群、社區,到國家,都不只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居住,而是還有一些凝聚因素,例如血緣、傳統、習俗、宗教、道德觀,這些凝聚因素往往同時形成了身份認同的界限,這界限又反過來增強凝聚。「界限」有「與外人分隔」的含義,這分隔即使在空間上不能完全做到,在心理上依然可以很牢固;另一方面,這心理上的分隔不一定帶有自我優越感和對外人的歧視,而只是有「我們」和「他們」這個分別的強烈意識,拒絕將兩者合成一個更大的「我們」。

有些嚴限移民的國家,例如中國和日本,這樣的移民政策已是「與外人分隔」的表現,也令本國的文化難以多元化,於是分隔的意識亦難以減弱。事實上,就算是以文化多元稱著的美國,身份認同的界限依然存在 --- 那些凝聚美國人的因素,同樣也是「與外人分隔」的動力;移民美國的人一旦建立起「美國人」的身份認同和對美國的歸屬感,也很容易會將美國人的「我們」和非美國人的「他們」分開,而有不同的態度和對待。

這樣分別「我們」和「他們」是不是壞事?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勉強簡而言之,可以這樣看:如果這個「與外人分隔」的心理不涉及歧視,而只是群體凝聚意識的表現,那未必是壞事。然而,中國古人講的華夷之辨 ,將所有外人都貶為蠻夷,是基於文化優越感,可說是有歧視成份。這個華夷之辨的意識在後世逐漸減弱,但中國人的身份認同感並沒有邁向「普世化」,那是由於儒家道德哲學和倫理觀的影響 --- 儒家強調親疏之別,認為家庭和宗族的人倫關係是倫理道德的基礎,但普世卻不會成為有實質人倫關係的「一家」。相較之下,道家說的「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和佛家說的的眾生皆苦,都有普世的意味;可是,前者只是一種自然主義,沒有足夠的文化意識,後者則過於重視個人修行,都不足以支持「世界公民」的觀念。

到目前為止,「世界公民」只是一個理想的概念。各國的人雖然同處地球,也有很多共通之處,可是,這些共通之處未能發揮足夠的凝聚力,令所有地球人成為一個「我們」,而消弭現在各個「我們」和「他們」的分別。沒有「他們」作為對比,那個「我們」的意識是不會強烈起來的;說不定要等到外星人侵襲地球,地球人成為一個「我們」, 才會對「地球人」有身份認同感和對地球有歸屬感。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10月號)

20171020

莊子的涯與尼采的海


《莊子養生主》是我中學時的中文科課文,要背誦默寫的,當年背得滾瓜爛熟,琅琅上口,到現在雖然已記不到全篇,但不少句子仍能隨口背出,尤其是「庖丁解牛」那一段抑揚頓挫,背誦過後不容易完全忘記。當然,記得最清楚的,還是開頭幾句:「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除了因為這是文章的開始,背得最多次,記憶特別深刻,還因為那時覺得這幾句是至理名言,很有深度,便牢牢記住了。

一直以為這幾句的意思是:人生有限,知識無窮,苦苦追尋知識,如汪洋中一葉永不能抵岸的輕舟,終歸徒勞,何苦來哉?記得那是老師的解說,意思好像清楚不過,我自然接受了;然而,心底裏其實有疑惑:莊子是不是叫人不要追求知識?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莊子豈非反智?我隱隱然覺得這個答案不妥,相信追求知識始終是好事,莊子不應反對。雖有疑惑,但沒有細想,不了了之。

今天翻看尼采的 Daybrea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7),讀到其中一段,忽有所悟:


這段不易譯成中文,我在網上找到劉小楓編的《尼采注疏集》(華東大學出版社,2007) 裏的翻譯,姑且引用如下:

思想者的聚會。- 在無邊的生成之海洋 (Ozeans des Werdens) 的深處,我們這些探險家和候鳥,在一個比一隻小船大不多少的小島上醒來,向四周張望一番:既緊張又好奇,因為也許一分鐘之後,一陣大風就會把我颳跑,或一陣巨浪就會把我們和小島一起吞沒!- 然而,在這片小小的土地上,我們遇到了另外的候鳥,並聽說了更早來過的候鳥,- 這使我們又是扇翅膀,又是鳴唱,度過了一刻短暫的認識和發現的美妙時光,然後振奮地飛向海洋更深的地方,豪邁如滄海。

那「生成的海洋」,同時是知識的海洋,因為人之生成 (英譯「becoming」) 必包括知識的增長。尼采這裏形容的,是知識的追尋,但知識海洋之無邊和人生之無常及短促並沒有影響他追尋的熱忱,因為他在意的是這個追尋過程的精彩處:既有種種令人滿足和興奮的經驗,還有共同追尋者互相鼓舞和分享經驗,即使只是「一刻短暫的認識和發現」,那依然是「美妙時光」;況且在死去之前,還可以「振奮地飛向海洋更深的地方」- 不是為了要飛到岸邊,而是為了享受更多、更深的追尋經驗。

其實,莊子只是說「以有涯隨無涯,殆已」,沒有說追尋知識一定是「以有涯隨無涯」。如果能於汪洋中忘卻無涯,輕舟蕩漾豈無樂趣?看一本書,就享受從那本書得到的知性滿足,而完全沒有在意還有千千萬萬本沒有時間和機會看的書,那便不會「殆已」。

管他有涯無涯,讀書求知問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何妨盡力且逍遙?

20171015

哲學導論與哲學普及


學期剛過了一半,我教的哲學導論也講完了第一部份的「大哲學家 (Great Philosophers)」,下星期開始講第二部份的「哲學大問題 (Big Questions)」。這是重新編排的課程,選的教材比我以往用的深很多 (例如維根斯坦《哲學研究》§§1-32),學生未必受得住,我是抱著實驗心態來教的;猶幸到目前為止,學生的反應比我預期的好很多,不但出席率高,留心上課,而且樂意發問和參與討論。


「大哲學家」我選了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笛卡兒、休謨、康德、尼采、維根斯坦,昨天教完維根斯坦後,我問學生在這八位哲學家中他們最喜歡哪一位,結果是蘇格拉底最受歡迎,其次竟是維根斯坦!我原以為會很吸引學生的尼采,卻沒有多少學生表示喜歡,也許是因為指定讀物《道德系譜學》裏的觀點太「嚇人」了吧!學生除了對這幾位哲學家有好惡,還有能力解釋自己為何特別喜歡某一哲學家;例如一位學生說他喜歡休謨,因為休謨令他第一次強烈意識到自己太過輕信,而且休謨的論證很清晰有力 (他們讀的是《人類理解研究》裏〈論神蹟〉一章)。

一星期講一位哲學家,當然不可能講得深入,但講得淺白是恰當的,因為這畢竟只是導論。我自覺的任務有三:一、向學生灌輸基本的哲學知識 (例如介紹一些大哲學家的生平和主要思想);二、讓學生體驗哲學思辨是甚麼一回事 (課堂上的講解和討論);三、刺激學生反思一些重要的信念 (課後的影響)。要達成這三個任務,首先是引起學生的興趣,而要引起他們的興趣,就至少要讓他們聽得懂。假如一開始便講得「很哲學」,雖然避免了過份簡單化,自己也講得過癮點,但學生恐怕會感到太抽象複雜,一下子便給嚇怕了,接著便聽不下;另一個可能是逼使學生自欺欺人,聽不懂而自以為懂,學了一些哲學術語而用來胡說八道,那就加更害人了!

「大哲學家」部份我比較著重任務一,下星期開始講的「哲學大問題」,我會轉而集中達成任務二和三;仍然力求淺白,少用術語,但會多分析些論證,因此難免較為抽象和複雜,希望有了「大哲學家」部份的預備,學生能跟得上,保持到興趣。

以上說的是如何教授哲學導論,如果我要搞哲學普及,也會用同一進路。我對哲學普及的看法是:它的目的不是令更多人(稍為)認識各種抽象複雜的哲學理論或學說,而是令更多人對哲學思辨感興趣,並因而多加反思自己一些重要的信念,過一個 examined life。

早幾天有網上媒體邀請我寫一篇關於 epistemic contextualism 的哲普文章,我婉拒了。這個題目,我的確有研究,還發表過論文,然而,如果用中文寫,我不習慣,況且我早已對 epistemic contextualism 生厭,現在的研究都和這個題目無關。不過,即使沒有這些理由,我仍然會拒絕邀稿,因為我不認為哲學普及有必要介紹這個只是在分析哲學裏流行了二三十年的專門理論。假如我寫了,相信只會嚇怕人,而不會達到我心目中哲學普及的目的;或是讓一些人多了點胡說八道的資源,那就罪過罪過了!

20171006

好書推介-Julia Annas, Ancient Philosophy: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牛津大學出版社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系列裏的書,我讀過十多本,大多是好書,very short 而內容充實,深入淺出,兼且寫得有趣味,充分達到導論的效果。這學期為了預備哲學導論一科古代哲學那部份,最近重讀了這個系列裏講古代哲學的那本,覺得此書實在好得不可以不寫篇文章推介。


這裏說的「古代哲學」,是指西方古代哲學,即古希臘至古羅馬時期的哲學。作者 Julia Annas 是亞利桑那大學哲學教授,研究古代哲學已超過四十年,著述豐富,是專家無疑。然而,專著有專著的寫法,導論有導論的寫法,不是每一位專家都能寫出上佳的導論書;從這本書看,Annas 顯然充分掌握了寫導論書的竅門 。

一般的古代哲學導論都由前蘇格拉底哲學 (Presocratic philosophy) 講起,介紹一大堆蘇格拉底之前的哲學家,逐一簡略介紹他們的學說。問題是,這些前蘇格拉底哲學家 (the Presocratics) 都沒有完整的著述傳世,從現存的斷簡殘章,不可能對他們的思想有全面的認識;我們讀到的,往往是令人摸不着頭腦的宇宙論或形上學,正如 Annas 所說:

很多人懷著期望開始探索早期的古希臘哲學,到頭來發現他們讀到的第一位哲學家 - 公元前六世紀的泰利斯 (Thales) - 似乎是認為「萬物皆水」;這個發現所引起的困惑,是任何教授古代哲學的人都須要應付的。(p.94)

Annas 別出蹊徑,在這本導論最後一章才講到前蘇格拉底哲學家,可是,她也不是先講蘇格拉底或柏拉圖。她從稍後於亞里士多德的斯多葛學派 (Stoicism) 講起,但第一章的主題並不是斯多葛學派,而是古希臘哲學家如何理解自我、理性、和內心掙扎之間的關係。Annas 先講斯多葛學派的看法,部份是由於那是我們較難接受的看法,可以讓我們立刻感受到古代哲學與我們的距離;她接著解釋柏拉圖對同一問題的看法,指出那雖然與我們的理解較接近,但比表面看來複雜很多,可以向不同的方向發展。斯多葛學派與柏拉圖的看法既有衝突,不可能兩者都對,Annas 介紹他們的爭議,是要帶出很重要的一點:

有些人將古代哲學講授為一列偉大人物,認為學生應該接受和仰慕這些人物的見解,這個做法實在大違古代哲學的精神。我們翻開古代哲學的著作時,看到的大多是正在進行的論爭 - 而我們正被邀請參與其中。 (p.17)

Annas 在最後一章才講到前蘇格拉底哲學家,正是因為我們不知道這些哲學家的論證 - 他們之間談不上有論爭,而我們亦沒可能「參與其中」。這一章還解釋了為何蘇格拉底是西方哲學傳統發展的真正起點 (因此他以前的哲學家都統歸為「前蘇格拉底」),因為蘇格拉底是第一位強調論證的哲學家:

從蘇格拉底開始,合理的論證成為了哲學的命脈,因為只有透過互相提出論證,我們才可以對自己所持、並希望向別人提出的立場有所領會。(p.100)

以上是頭尾兩章的重點,接著我不會逐一簡述中間四章的內容,只是介紹書中一些「亮點」,吸引讀者看這本好書:

-          Annas 花了頗長篇幅討論歷史上各時期的學者對柏拉圖《理想國》的不同解讀,特別指出了視此書為政治哲學著作是嚴重的誤讀。
-          書中有很多有趣的比較,例如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對知識的看法、亞里士多德的邏輯學與斯多葛學派的邏輯學、皮浪主義 (Pyrrhonism) 的懷疑論和近代哲學的懷疑論、斯多葛學派的設計論證與基督教思想家的設計論證、亞里士多德與現代科學對自然世界的理解。
-          解釋了古代哲學裏知識 (knowledge) 和智慧 (wisdom) 之別。
-          有一整章討論古代哲學裏快樂和美好人生的觀念。

順便一提,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系列裏講柏拉圖那本也是 Annas 寫的,同樣精彩,也不要錯過。

20170930

反芻式閱讀


這個學期我教的哲學導論在下星期將講解尼采《道德系譜學》的第一章,雖然我已看過這本書兩次 (第一次是 Kaufmann 譯本,第二次是 Clark & Swensen 譯本),但為了備課,我還是重看了序言和第一章。這第三次讀《道德系譜學》的序言和第一章,理解深入了很多,於是決定將全書再讀一次。

一本書看三次,其實是很奢侈的事;人生苦短,能看的書很有限,一本書看三次,等於少看兩本書 (當然是指長度和內容深淺相若的)。然而,有些書需要反芻式的閱讀才能掌握得好:只讀一次,所得甚少;隔一段時間再讀,帶著上一次閱讀所得的模糊理解,加上有關的知識增長,明白的地方便多了、深入了;再隔一段時間讀第三次,便應該對全書有充分的掌握。值得這樣反芻式地閱讀的,當然是自己很想讀得好的書,或是對自己的思想成長很重要的書,看三次的得益和滿足感比另看兩本書大得多。

這個反芻式閱讀方法,我在求知的過程中很早便學會應用,不過,我看過三次的書不多,立時想到的只有以下幾本:Barry Stroud 的 The Significance of Philosophical Scepticism,Bernard Williams 的 Morality: An Introduction to EthicsEthics and the Limits of Philosophy,P. F. Strawson 的 Skepticism and Naturalism: Some Varieties。然而,我讀過三次或以上的哲學論文則不勝枚舉,有些甚至讀過十次八次,都是為了反芻的有益效果。

有趣的是,尼采在《道德系譜學》序言的結尾,也談到反芻式閱讀:

(Clark & Swensen 譯本)

"Ruminating" 兼有「反芻」和「反覆思考」的意思 (德文原文 "das Wiederkäuen" 也有這雙重意思 ),真好!誠如尼采所言,懂得或願意運用反芻閱讀法的人越來越少了;他說的是一百三十年前的情況,現在當然是更糟 --- 不要說反芻式閱讀,現在的人連囫圇吞棗式閱讀也懶得了。

20170927

醫學 • 科學 • 形上學


在華人社會或社區,大如中國,小至香港以及一些歐美城市裏華人聚居之處,仍有不少人有病會看中醫;有些人是先看西醫、治不好才看中醫,有些則相反,有極少數的甚至只看中醫。不熟悉中醫的西人也許會有這樣的疑問:在西方,現代醫學已取代了從前流行的民間療法;可是,古老的中醫在東方卻仍然大行其道,這不是很奇怪嗎?

這疑問大概是假定了中醫不外是一些代代相傳的民間療法 (和草藥),缺乏科學根據,而且大部份沒有多大療效。這些假定即使不是全錯,都是過份簡單。

西方的民間療法被現代醫學取代,是因為那些民間療法的效果不可靠、且不成系統,到有系統性的現代醫學有長足的發展後,療效明顯地勝過民間療法 ,自然便取而代之了。相比之下,中醫不只是一堆民間療法,而是有悠久歷史的醫學系統,其中有一套複雜的理論,歷來亦有不少論著說明和發展這套理論。因此,西方的民間療法被現代醫學取代,可以說是同一個傳統內的變化或進步;可是,要西醫取代中醫,那就是一個傳統取代另一個傳統,同時是一套理論取代另一套理論,可沒那麼容易。



(圖片來源:http://site.6park.com/chan1/)

然而,的確有不少人反對中醫,中文《維基百科》甚至有〈廢除中醫運動〉一條;這運動的主要理據是中醫不科學,在療效方面遠遠及不上西方現代醫學。廢除中醫運動可以上溯至清代考據學家俞樾的《廢醫論》,他認為中醫跟古代迷信的巫醫根本沒有甚麼分別,因而說:「世之人賤巫而貴醫,不知古之醫巫一也,今之醫巫亦一也,吾未見醫之勝於巫也。」他這裏說的「醫」,指的當然只是中醫。

說中醫不科學的人,除了批評中醫沒有科學驗證的支持,也批評中醫含有太多神秘主義。中醫肯定在古代沒有經過科學驗證,因為這種要求和做法是現代科學發展後才有的;問題是,到了今時今日,要用科學方法來檢驗中醫理論,也是難乎其難的事,極其量只能做到測試中醫療法和草藥的效用,但這不等於測試中醫理論的對錯。其實,即使只是測試療效,由於中醫對療效的理解跟西醫不完全一樣,測試的結果未必會得到中醫師的認同。

中醫對療效的理解,是中醫理論的一部份,與中醫理論的其他部份息息相關。單是講人體,中醫的看法便充滿了陰陽五行的形上學,五臟六腑都有陰陽調合的關係,並與天地萬物的陰陽五行相連互動。中國最早的醫書《黃帝內經》便有這個概括的說法:「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於本。」由於中醫對人體的理解有很重的形上學成份,而西醫的理解則純粹是生物學的,兩者說的五臟六腑,雖然表面相同,事實上有很大分別;此外,中醫認為人體有的經絡和精氣,西醫是否認其存在的 (或至少是極度懷疑),這應該也是形上學理解與生物學理解之別。

批評中醫有太多神秘主義,其實就是批評中醫有太多形上學。西方文化當然亦有形上學,例如相信人除了身體,還有非物質的靈魂。然而,現代西方醫學已是自然科學的一部份,排除了形上學 --- 醫生只會醫治你那完全是物質的身體;就算你和你的醫生都相信身體之外還有靈魂,假如你認為自己的靈魂「有病」,你們都知道能「醫治」你的是神父或牧師,而不是醫生。

有些人倡議的中西醫學結合,不過是醫藥方面,理論方面的結合是不可能的。西醫加入了中醫的形上學,便不夠科學;中醫放棄了陰陽五行學說和精氣說等形上學,餘下的便只是可供科學研究的醫藥 (即俞樾主張的「廢醫存藥」),那便不再是中醫了。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9月號)

20170924

超能與人間


近年荷里活的超級英雄 (superhero) 電影大受歡迎,每年都有幾部,賣座的居多,這反映出很多人對超能力和英雄的著迷及心理需要:世上有太多不公義的事,我們感到無力和無助,只能想像有英雄出來警惡除奸;可是,情況實在太壞了,普通人力範圍內的英雄相信也無能為力,因此,我們自然會想像出具有超能力的英雄。



有趣的是,超能力本身是中性的,不但好人可以有超能力,壞人也可以有;在超級英雄電影裏,除了有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往往也有邪惡的超級壞蛋 (supervillain)。當然,為了滿足觀眾的心理需要,電影裏的超級英雄最終都會打敗超級壞蛋,化險為夷。然而,假如世上真有超能力,誰能保證最終勝利的一定是超級英雄而不是超級壞蛋?超能力的存在,說不定會令世界變得更加不公義啊!有些人相信「邪不能勝正」,這是一個十分正面的信念,卻恐怕只是一廂情願;此外,假如這信念是正確的,我們便也許根本不應該感到需要有超級英雄了 --- 不正義的事只是暫時的,正義始終會得到伸張。

更有趣的是,就算是超級英雄而不是超級壞蛋,他們的超能力一方面令普通人著迷神往,另一方面卻也會令引起普通人的恐懼和忌憚。換句話說,即使你是大好人大英雄,一旦有了遠遠超乎常人的能力,世人便會擔心你可能會濫用超能力,同時會視你為異類,不能完全信任。「人間需要超能人,超能人卻難容於人間」,這是不少超級英雄電影都會觸及的主題,其中以「超人」(Superman) 和「變種特攻」(X-Men) 電影系列最為明顯。

其實,「遠遠超乎常人的能力」是有程度之分的,去到某個程度,擁有超能力才會被視為異類。哪個程度?最合理的標準就是看有關能力是否仍然在人類生物特質的可能範圍。電影裏的超級英雄之所以被視為異類,是因為他們的能力 --- 例如飛天、隱形、透視眼 --- 已超越了這個範圍。有些人的能力可以被稱爲「遠遠超乎常人」,但仍然是在人類生物特質的可能範圍,例如奧運選手的跑步或游泳速度和數學天才的心算能力;這些「超人」不但是真實存在的,還會受人尊敬崇拜,因為他們始終被視為人類。

相對於中國傳統,我們現在看得眉飛色舞的超級英雄故事全都是「帕來品」,中國民間故事和傳說都沒有這種超級英雄。中國傳統文化當然有一些奇人異士的故事,但只要翻看《劍俠傳》、《獨異志》、《太平廣記》等記載這些故事的書籍,便可以見到它們大都有以下特點:一、所得異能來自神仙道僧,有超自然成份;二、運用能力時,極其量只是幫人渡過難關或在鄉里間鋤強扶弱,不會是拯救天下蒼生這樣的大作為;三、只有一兩個故事,而不是一系列的。這三點,尤其是第二和第三點,已足以將中國的奇人異士和西方的超級英雄分別開來 (第二和第三點也大致適用於後來出現的武俠小說裏的英雄俠客)。

為甚麼中國傳統文化沒有超級英雄的故事?這不容易解釋,需要深入的研究,這裏我只能提出一個粗略的猜想:中國人不相信世上的不公義可以透過一些擁有超能力的人來消除,因為問題出在人心,超能人只可以治標,不能治本;能夠令這個世界變得公義的,只有聖人的道德教化。也許可以這樣說吧,在中國傳統裏,聖人才是真正的超級英雄。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8月號) 

20170923

略談村上春樹《沒有女人的男人們》


剛讀完村上春樹最新的短篇小說集《沒有女人的男人們》,全書共七個短篇,每個故事都能吸引我看下去,但整體而言略嫌單調。我讀的是英譯,書名是 "Men without Women" (跟海明威的第二本短篇小說集同名,不知是否巧合);村上春樹短篇小說的英譯集只有四本,之前的三本 --- The Elephant Vanishes, After the Quake, 和 Blind Willow, Sleeping Woman --- 都比這一本多姿采。


這也許是因為《沒有女人的男人們》是一本有主題的結集。根據中譯本的介紹,這本書的主題是「失去女人」,並引述了村上春樹的解釋:「本書的動機就像書名《沒有女人的男人們》,從寫第一篇開始,這句子不知怎麼就一直卡在我的腦子裏。我就是把這句子當成一根柱子,試著以圍繞這根柱子的形式,寫出一連串的短篇小說。」然而,說這本書的主題是「失去女人」,未免過於狹窄,因為故事中的男人有些不是失去女人,而是沒有得到,或是在找尋,另一些則迷失於得到與失去之間。

我認為這本書的主題不是「失去女人」,也不是「沒有女人」,而是「愛情之難以理解」;用大家都熟悉的一句,就是「問世間,情為何物」。各故事或透過角色的對話,或直接描述角色的狀態,表達出愛情是沒有邏輯可言、非理性的:"There is no logic involved" (p.40); "It's beyond logic" (p.91); "obsessed by love to the point where he became a shriveled mummy" (p.106); "It was all rather confusing" (p.123); "My mind wasn't working properly" (p.129)。這個主題表達得最直接的,是〈獨立器官〉("An Independent Organ") 這一篇,主角整型醫師渡會被形容為有一個獨立的愛情器官,支配他的愛情,不受他的意志控制,愛得離奇,也因為愛而受苦得離奇。

其中兩個故事 --- 〈雪哈拉莎德〉("Scheherazade" ) 和〈木野〉("Kino") --- 可能給讀者「爛尾」的感覺,那明顯是作者故意的,也是間接表達了愛情之非理性、沒邏輯、未必有始有終。全書只有〈戀愛的薩姆沙〉("Samsa in Love") 有魔幻現實的色彩,那是將卡夫卡的《變形記》反過來寫 (蟲變成人) ,但仍然是寫愛情之「莫名其妙」。

愛情真的是非理性、沒有邏輯可言嗎?答案應該不是簡單的「是」或「否」。


20170920

腐乳


不知從哪時候開始,我愛上了吃腐乳,一星期至少吃兩三次,大多是吃晚飯時「加餸」。明明已有兩三道美味菜餚,我還是想吃腐乳,夾一磚放在自己那碗白飯裏,獨自享用;太太間中忍不住會問:「怎麼又吃腐乳?」我要不是回答:「好吃嘛!」便是說:「很想吃啊!」兩個答案顯然有關係:好吃,所以很想吃。

這麼多年來我的教學時間都編排在早上,因此午餐通常是一個人在家裏吃,當然只是弄點簡單的東西下肚。如果雪櫃裏有隔夜飯,我會在微波爐弄熱一碗白飯,放上一磚腐乳,再淋少許腐乳汁,那是辣腐乳,白飯頓時染上點點辣椒紅,飯香加上腐乳香,隔夜飯有嚼頭,腐乳甘鹹微辣;一碗簡單不過的腐乳白飯,已是色香味口感俱全了!


小時候家裏清貧,卻反而少吃腐乳,亦不愛吃。平時午餐晚飯都不會吃腐乳,母親也甚少用腐乳炒菜,偶爾煲白粥吃,說是「清腸胃」,那時候我們才會想到腐乳,覺得腐乳送白粥很好味。腐乳十分便宜,我從小便將腐乳和貧窮聯想到一起,認為那是沒有錢買餸的人才逼著要吃的;大概是由於這樣,所以心理上有點拒抗腐乳 --- 事實上是窮人,卻不想做窮人。就是到現在,一談起腐乳,我便想起一位親戚的「腐乳悲慘史」:這位親戚年少時當學徒,在店舖裏食住,晚飯餸菜不多,吃的人卻多;老闆和較大的員工欺他年紀小,經常在晚飯期間差他到附近的雜貨店買腐乳加餸,到得他買了腐乳回來時,餸菜都給吃清光了,他只有腐乳可吃!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從哪時候開始愛上了吃腐乳,卻肯定是到了美國之後的事。為甚麼會有這個改變?我也不肯定。如果你猜是因為我想念中國文化(是否稱「華夏文化」才對?),那就錯了!沒那麼複雜。假如是想念中國文化,我書房裏的唐詩宋詩古文,廚房裏的臘腸鹹蛋滷水包,都夠止住我的想念了,為何特別要愛上吃腐乳?我相信是由於年紀漸大,對食物的要求不同了,我開始懂得欣賞低廉食物的美好之處,而腐乳事實上是非常美味的食物。

腐乳味道複雜有層次,上佳的腐乳要滑而不軟,不宜過鹹,辣的勝過不辣,啖後口有餘甘,令人食慾大振。在美國不難買到腐乳,尤其是像灣區那樣多華人居住的地方;然而,我現在住的小鎮沒有華人超級市場,最近的在沙加緬度,也要駕一個多小時車才到。每次到華人超級市場,我必定買兩瓶腐乳,以保證家裏不會「缺貨」。我試過不同的牌子,最喜歡的是台灣的黃日香,幾乎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20170721

暫停

網誌暫停兩個月,休養生息,後會有期。

20170713

寫作過程的價值


有篇論文斷斷續續寫了幾乎一年,早兩天終於完成了,約一萬二千字 (英文);今天查看論文的文件資料,原來只是用了八十多小時來寫 (我習慣離開書桌便立刻關閉文件,所以這資料頗準確),比我印象中用的時間少得多。我告訴老婆大人,她聽後只是翻了一下白眼,這身體語言的意思是:「天啊,八十多小時寫一篇文章也算少時間!」為免見她再翻白眼,我把正想接著說的話吞回:「這個長度和難度的論文,八十多小時真的算少啊!其實,正正因為寫作過程有很多艱難曲折的地方,越寫越複雜,越寫越下筆如負重擔,真是幾乎腦力用盡,所以感覺上是個非常漫長的過程。不過,我很享受這個過程!」

這算不算是自討苦吃?算的,但這苦,像是苦瓜之苦,在愛啖苦瓜的人口中,是甘在苦中;沒有這樣的苦,便沒有這樣的甘,苦甘一也。

剛才我問了兒子一個問題:「假如你正在寫一篇自己認為很值得寫的論文,但有兩個選擇:一是正常地花很多心力和時間去寫,終於寫出滿意之作;一是突然得到超凡的能力,好像成了寫論文的靈媒,翻幾下白眼便下筆如有神,數小時內寫出絕世好文,一點也不覺得困難,甚至可以一天寫兩三篇,篇篇高水平。你會怎樣選擇?」他毫不猶疑,立刻回答:「當然是選擇正常地寫,那樣,論文才真的是我所寫,而且寫作時經歷的困難會增加論文的價值。」於是我追問:「如果兩個情況下論文的內容一樣,為何會有價值上的分別?」他想了一想,說:「寫作過程本身有價值,因此可以增加論文的價值。」我本想再追問下去,但他要睡覺了,只好放過他。

我同意兒子的看法,但認為他的答案不夠詳盡;我想再追問的是:「為甚麼寫作過程本身有價值?」我會這樣答:「寫作過程的價值不只是在於它能產生論文,否則,得到超凡的寫論文能力便會有同樣的價值。寫作過程的價值在於那是一種克服困難、不斷改善的努力,本身就是自我價值的肯定和表現。寫作過程的價值,別人未必欣賞到,但自己在經歷寫作的艱難時,一定是同時在體驗這種價值,所以完成後自然而然將寫作過程的價值加到論文上去。其實,即使是完成不了論文,寫作過程的價值仍在,因為它的價值在於作者的行動,而不是在於行動的結果。」

兒子提出的其中一點是「那樣,論文才真的是我所寫」,言下之意是假如我用超能力來寫,論文便不算是我寫的。這一點並非明顯為對,可以有爭議,但我不打算在這方面探討下去。然而,我倒想向須要寫論文的讀者一問:「假如有人願意向你供給高水平的論文,讓你用你的名義發表,不收費,絕不會被人發現,而且你會因此而成名、升職、賺大錢等等,你接受這提議嗎?」如果你的誠實答案是「接受」,那麼,你最好不要再寫論文了。

20170703

城市與退隱


在大城市生活的人,有不少都喜歡間中遠離城市的繁囂,走到山林鄉野間清靜一下,或遠足野餐,或露營觀星,或在度假村屋與親友閒適地過幾天;主動接近大自然,除了享受較清新的空氣,還可以減慢平時過急的生活節奏,以放鬆緊張的精神。然而,如果你問這些城市人是否願意長居鄉間,相信他們絕大多數會說「不願意」;城市人習慣了城市生活在衣食住行和娛樂的種種方便以及多樣化的選擇,偶爾到鄉間逗留,他們會樂在其中,可是,假如要他們在鄉下地方長住,恐怕連清新空氣都會化為悶氣了。

城市和鄉間的分別,古今都有,沒有因為世界的現代化而消失;然而,這裏有一些很有趣的對比:在古代,城市和鄉間的生活當然有分別,但沒有現在的分別那麼大,可是,在鄉間和城市往來,現在非常容易,古代卻十分艱難,正因為現在交通方便,我們到鄉間「透透氣」才會是那麼平常的事,古人到城市去,尤其是大城市,無論是遊歷還是移居,都是件重大的事情,不會輕率視之;另一方面,由於現代的城市在經濟、設施、教育水平、文娛活動等各方面都遠勝鄉間,「城市人看不起鄉下人」這現象,也許是現代比古代嚴重得多。

說到古代,不得不提中國古代讀書人對鄉間和城市之間的移居有一種特殊的敏感,這是其他文化沒有的。中國的科舉制度由漢朝開科取士開始,政治權力向民間的讀書人開放;科舉不只是為了通過考試以選拔最優秀的治國人才,否則取士便應只有「唯才是擇」這一標準,但事實上歷代取士大都依從地區均衡分配的原則,由此可見科舉制度兼涵地方代表性。因此,很多透過科舉而當官的人是來自農村的讀書人,這些鄉間的讀書人形成中國古代獨有的耕讀文化。在這個背景下,中國知識分子對鄉間和城市的分別有一個政治上的理解:城市是政治活動和權力的所在,到城市去,代表參與政治 (至少是企圖參與政治);鄉間的生活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說「帝力於我何有哉」(《擊壤歌》) ,到鄉間生活,代表遠離政治,即所謂「退隱」也。

退隱,不只是隱,還有退 --- 如果不是之前當官或從事其他政治活動,便談不上是退了。隱,其實不一定要在鄉間田園,有些人甚至認為「小隱隱於山,大隱隱於市」;至於退隱必到鄉間,那是由於鄉間才有那「退」的象徵意義。事實上,古代很多讀書人的退隱是無可奈何的事 --- 仕途坎坷,官場失意,再混下去也沒甚麼好處,便只好退下來,歸隱田園;另一些則較高潔,是因為政治腐敗而不願繼續參與,體現了儒家理想說的「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論語•泰伯》)。儒家政治參與的最高境界,是孟子對孔子的形容:「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孟子•萬章下》) 不得已而酸溜溜的退隱,是等而下之的。

中國現代知識分子也許還有「退隱」這個概念,但那已經不是一個重要的概念,因為現代的政治無處不在,而且由於鄉村和城市之間的交通方便,鄉村也有電話、電視、互聯網等資訊服務,即使住在鄉村,也未必是真正的隱居了。有趣的是,和這形成對比的,是鄉下人要真正融入城市,也不是容易的事,因為「來自鄉間」這個身份成為了被歧視的標籤;最佳例子莫如最近憑〈我是范雨素〉一文在網上「爆紅」的「鄉間作家」范雨素,她的這篇文章內容豐富,筆觸樸實而細膩,感人至深,而她的故事連 The Economist The Guardian 等外國媒體也有報道,可是,中國國內卻有不少人對她的文章諸多挑剔,總是要找些理由來貶損她,這恐怕只是「城市人看不起鄉下人」的表現而已。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7月號)

20170628

一個莫泊桑短篇


我喜歡讀短篇小說 (尤其是短至只有數頁至十多頁的),但因為有太多其他書要讀,只能間中抽點時間看一兩篇。今天讀了莫泊桑的短篇《愛情》,李青崖中譯,故事短短七頁,沒有曲折的情節,講的只是某人 (第一身敘述) 在初冬接受一位表兄弟之邀,一起到水邊的淺灘打野鴨。然而,我讀後卻深有感觸,沉思了好一會。 我喜歡的短篇小說大多能夠這樣打動我。

這個故事的九成篇幅是寫景物和打獵的情況,但題目卻叫《愛情》,豈不奇怪?其實這篇講的就是「問世間,情是何物?」。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我剛才在報上的瑣聞欄裏讀到了一件狂熱的情殺事件。他殺了她。隨後他又自殺,所以他畢竟愛她。」然後就是敘述打野鴨一事,由出發寫到回程,整個描寫充滿沉鬱的氣氛,令讀者感到不舒暢。

故事結尾寫他們準備離去時,忽然見到兩隻鳥兒飛過,「我」便立刻放了一槍,打下了其中一隻;另外一隻在他們「頭上的蔚藍天空裏盤旋」,發出「一種短促重疊而傷心的悲怨之聲」,一面「注意牠那隻死了的伴侶」,不肯飛走,「始終在空中盤旋往復」。被打死的是雌鳥,盤旋哀號那隻是雄的。

「我」有甚麼反應呢?他說「從來沒有甚麼痛苦的呼聲,能夠像那陣哀鳴,像那隻在空中失偶的苦鴛鴦的悲怨指責之聲使我傷心掉淚」,可是,他接著做的是接受了表兄弟的建議,將雌鳥放在地上,以引誘雄鳥飛近,方便打中;雄鳥果然飛下來,於是便被表兄弟擊殺了。

「我」敘述這次打獵,是因為故事開始時講的情殺新聞令他聯想到當年打下這雌雄二鳥的事。兩件事有甚麼關係呢?表面看來是剛好相反啊:情殺新聞是男殺女,然後自殺;打獵事件是雄鳥為了不願離開死去的雌鳥而被殺。兩件事情的關連,就在於「我」對雄鳥之死的形容:「受到牠的痴情的愚弄」。

愛情之難理解,促使人不得不「問世間,情是何物?」,就在於其中的痴、其中的非理性;這種痴和非理性有很大的力量,可以是毀滅性的,也可以強大到足以推動人犧牲自己。也許有些人認為太痴、太非理性的愛情已屬於不正常,是扭曲了的愛情。然而,故事裏的「我」對情殺事件的評論是「他殺了她。隨後他又自殺,所以他畢竟愛她」,那句「所以他畢竟愛她」,直截了當,指出那是愛情無疑。這是過份簡單的看法嗎?對於堅持那是扭曲了的愛情的人,我們可以問:扭曲了的愛情還算不算是愛情?和沒有扭曲的愛情有甚麼主要分別?其實,完全不痴、徹底理性的「愛情」還算是愛情嗎?

我從來都覺得「愛情」是個很難弄清楚的概念,但沒有研究過所謂「愛情哲學」,不太清楚這方面的哲學理論,亦懷疑這些理論是否能幫助我們了解愛情。莫泊桑的《愛情》,令我再一次感到自己對愛情的疑惑。

20170622

說「誤導」


陳婉嫻近日論及梁振英,有這幾句說話:「我不能說當年被梁振英欺騙了,但的確是被誤導了。『誤導』是最準確的說法。」古德明撰文批評,認為陳婉嫻用「誤導」一詞是「把下流當做準確」,因為這個詞語「不是中文,只是英文 mislead 的下流譯法 [...] 論詞源則不中不英,論意思則模棱兩可,是典型不知所云的官腔」(見〈陳婉嫻被「誤導」了?〉) 。陳婉嫻的發言是否下流,我不評論了,但古德明對「誤導」一詞的看法,我則不敢苟同。

「誤導」是不是英文 "mislead" 的翻譯,根本不重要,恐怕是先有偏見,才會那麼肯定「誤導」是「下流譯法」。文字語言是活的,不斷變化,吸收外來用語是很平常的事;即使「誤導」本來是 "mislead" 的翻譯,只要這個詞語已被普遍使用,並且方便溝通,不會經常引起誤解,它在中文裏便已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必再被視為外來詞語,更加不必被排斥。事實是,「誤導」的意思很清楚,而且是個可以省卻不少唇舌的有用詞語。

古德明認為陳婉嫻大可不用「誤導」,而說「我當年錯看了梁振英」或「我當年被梁振英欺騙」,可是,「錯看了」和「被欺騙」的意思跟「被誤導」都不同。「錯看了」和「被誤導」的分別相當明顯,「錯看了」可以只是看的人之錯,但「被誤導」則大多罪在誤導者;陳婉嫻可以錯看了梁振英而沒有被梁振英誤導 --- 她錯看了,可以純粹是因為她沒有知人之能。

「(被) 欺騙」和「(被) 誤導」的分別較為複雜。古德明在文章引用了韋氏詞典對 "mislead" 的解釋:"to lead into a mistaken action or belief often by deliberate deceit",然後說 "mislead" 可指「無意中引致某某犯錯或誤會」,但多指「有心欺騙」。韋氏詞典的 "to lead into [...] by deliberate deceit" 指的顯然是有心欺騙,然而,古德明認為誤導可以是「無意中」的,卻說得一點沒錯,而這正是欺騙和誤導的一大分別:欺騙一定是有心的,但誤導卻可以是無意的。有時我們說被某些文字或說話 (或行為) 誤導了,意思不是有人存心欺騙我們,而只是指我們的誤解是合理的或自然的。

如果是有意的誤導呢?那是否和欺騙沒有分別?也不是。欺騙通常涉及說假話,但誤導卻往往是透過說真話而達成 --- 完全講真話而誤導,是更有效的誤導。韋氏詞典說的 "lead into",不必指說假話,而這 "lead into" 是 "mislead",關鍵在於結果令人有 "mistaken action or belief"。舉個簡單的例子:你問我 X 的學歷如何,我答:「高過中學畢業。」其實 X 已拿了博士學位,如果你不追問,便可能被我的回答誤導而相信 X 的學歷不高,但我說的卻不是假話。

我在上文說「誤導」是個「可以省卻不少唇舌的有用詞語」,意思是:如果不用「誤導」一詞而要表達同一意思,便須要用較長的語句或多加解釋。也舉個簡單的例子:「他的說話有誤導成份」這句說話只有九個字,意思很清楚,如果你不用「誤導」一詞而能用十五個字或以下表達同一意思,算你本事!

20170618

漫畫中見哲學波瀾


今天是父親節,早上剛讀完一本父子合著的書,應節介紹一下。Heretics!: The Wondrous (and Dangerous) Beginnings of Modern Philosoph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7) 是哲學漫畫書,父親 Steven Nadler 負責文字內容,兒子 Ben Nadler 畫漫畫配合,寫成了這本精簡有趣的書,讓讀者以這獨特的形式感受到十七世紀西方哲學發展之波瀾壯闊。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為這本書製作了一條宣傳短片:



為甚麼要寫十七世紀?因為那是西方哲學史一個極其重要的時期,科學與哲學都急速發展,兩個學科開始分家,但又未完全分開 (那時科學仍被稱為 "natural philosophy"),有學識和見地的人相互交流和影響之餘,同時要小心言論,以免被教會視為異端而遭到逼害。這段時期造就了很多出色的思想家,企圖擺脫以宗教觀為中心的經院哲學 (Scholasticism) ,嘗試從新的角度去了解人和世界;他們提出不同的理論,互相批評,並留下大量著述。

十七世紀屬於西方哲學史的「近代哲學」時期 (英文則稱為 "modern philosophy"),近代哲學在十八世紀繼續發展,至康德而集大成,但這本漫畫書只寫到牛頓,近代哲學後期的大哲學家如巴克萊和休謨都沒有提及。正如書名所示,書的主導概念是「異端 (heretics)」,而十八世紀乃啟蒙時代,教會的勢力已大大減弱,思想家不必那麼擔心被視為異端。此書由布魯諾 (Giordano Bruno) 因「異端」的宗教觀和科學觀而被燒死講起,以牛頓科學觀的勝利為終結 (最後一個人物其實是伏爾泰,但他只在 epilogue 出現,代表的正是啟蒙時代),雖然只包括了近代哲學的 "beginnings",其實是有始有終的敘述。

除了一些大名鼎鼎的近代思想家,這本書還描寫了一些沒那麼出名、卻對西方哲學的發展有重要作用的思想家,例如 Pierre Gassendi、Antoine Arnauld、Robert Boyle、Nicolas Malebranche。更難得的是,書中特別描寫了兩位女思想家,Elisabeth of Bohemia (Princess Palatine) 和 Anne Conway,前者對笛卡兒的心物二元論提出了有力的質疑,後者則影響了萊布尼茲的形上學。

由於是漫畫書,書中介紹的哲學思想只能寫出梗概,讀者很難從如此簡略的撮要欣賞到這些哲學思想的精彩和重要之處,尤其是講形上學的部份 (例如萊布尼茲和史賓諾莎的形上學),也許有些讀者會認為是天方夜談,甚至覺得可笑。要進一步了解這些哲學思想,不能不較深入認識有關的哲學論證;若是要真正研究,便非讀原典不可了。這本書的主要目的是讓讀者以較有趣的方式認識這些哲學思想的歷史脈絡,作為入門書,這本可算是上選。

Steven Nadler 是有名的哲學教授,專研近代哲學,著作甚豐;讀這本書,讀者不必擔心會看到門外漢的誤解。Nadler 寫得簡略,但在簡略中已顯功力,例如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他在一頁六格的漫畫內勾勒出要點 (p.28),若非專家,很難做到。兒子 Ben 的畫工亦別具一格,不算精細,但很傳神,而且不時流露出幽默感,增添讀者閱讀之趣。

20170611

快樂的感覺與快樂的人生


快樂的人生,是不是人人都想得到?答案應該是肯定的,至少大多數人是這樣;然而,現代人對快樂人生的追求,看來比古代人熱切得多 --- 現在不但每年都有不少關於「快樂人生」的自助書 (self-help books) 出版,哲學、心理學、經濟學在最近數十年對「快樂」的研究亦明顯地多起來了。這個現象當然有很多因素,其中一個因素可說是明顯的,就是古代人大多生活艱苦,能夠溫飽已感滿足,而現代人物質生活比古代人的豐裕得多,還有較多餘暇,於是便對人生的要求多了,快樂已肯定不只是溫飽。

「快樂」一詞,可以指情緒、感覺、或心理狀態,用另外一個詞語表達,是「開心」,那只是持續一段時間的,短則以分鐘計,長的也不過是幾天吧,例如與好友暢聚或比賽得了冠軍時的情緒或感覺。「快樂」也可以是「美滿」或「幸福」的意思,那是用來形容一段長時間的生活,短則一年半載,長則是整整的一生;「快樂人生」既然指的是人生,那顯然是「快樂」的第二個意思了。不過,「快樂」的這兩個意思也許是相關的,這裏有兩個重要的問題:一、是否要經常有快樂的情緒或大多數時間處於快樂的心理狀態,才可以有快樂的人生?二、經常有快樂的情緒或大多數時間處於快樂的心理狀態,是否一定有快樂的人生?

假如說某人時時刻刻都不開心、卻有快樂的人生,那是很難理解的;另一方面,快樂的人生不見得可以保證經常開心,甚至不保證開心的時間比不開心的時間多。古希臘人說的 "eudaimonia",指活得豐盛 (flourishing),這是他們對「快樂人生」的理解;一個人如果活得豐盛,自然會有一些開心的時刻,可是,活得豐盛與否,取決於一生的作為,而不在於情緒或感覺 --- 令生命豐盛的作為不一定經常令人開心,而時時刻刻開心的人不一定有令生命豐盛的作為。因此,根據這個對「快樂人生」的理解,上述那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中國傳統思想裏對「快樂人生」的看法雖然跟古希臘人的有相異之處,但同樣是不以情緒或感覺為準。中國人經常掛在嘴邊的「知足常樂」,表達的是人生態度,它的意思不是只要滿足於現狀,便會時時刻刻處於開心的狀態。「知足常樂」的「樂」,更合理的理解是一種反省後的肯定,提醒自己不要有過多、甚至是虛妄的欲求;這樣的樂,與人生中的一些情緒上的不快是可以並存的。

比「知足常樂」更高一層次的,是「安貧樂道」---「安貧」已包含了「知足常樂」的意思,而「樂道」是因為自己的生命符合道德要求而有反省式的肯定,這更難做到。「安貧樂道」的快樂人生,需要很高的道德修養,不是一般人能達到的;一般人如能做到「知足常樂」,已經很不錯了。「安貧樂道」的最佳例子莫如孔子,他說自己「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而仍能「樂在其中」(《論語述而》),這裏的「樂」,也顯然不是情緒或感覺,而是孔子對自己生命的道德肯定,是一種反省式的認可,因此,他緊接著說的是「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另一個好例子是孔子的學生顏回,孔子稱讚他「賢哉回也」,因為顏回的生活雖然極其清苦,卻完全無礙他自得其樂:「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論語雍也》) 其他人的道德修養遠不及顏回,所以「不堪其憂」,顏回自己則完全沒有這樣的憂;他的樂,和孔子的一樣,不必是開心,而是有道德內容的反省式認可,也得到別人的肯定。這樣的樂,當然也可以與人生中的一些情緒上的不快並存。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6月號)


20170608

讀村上春樹與小澤征爾對談錄有感


村上春樹和小澤征爾的對談錄出版於 2011年,在 2014年已有中譯本,但英譯本卻遲至 2016年才面世。對談錄是村上春樹寫的,他的著作我一向讀英譯本,慣了,尤其是這本書談的是西洋古典音樂,其中的人名曲名我是英文的較熟悉,因此就更要讀英譯本了;結果是多等了兩年,但也沒所謂,反正必要看和很想看的書都多得很。



對談錄到手後,我沒有一口氣看完,而是放在床頭,每天臨睡前讀十頁八頁,過了一個多月才看完。我在入睡前容易思前想後,也許是這個緣故,這本書勾起了我不少回憶和感慨。看到全書最後十多頁時,我真希望村上和小澤的對話能繼續下去,讓我可以有多幾晚懷舊的思緒。於是,掩卷後,我有點失落。

喜歡村上春樹和古典音樂的人,看這本書時相信都會感到過癮,如果同時是小澤征爾的擁躉,那滿足感就一定更大了。我不是小澤迷,但我最先接觸的一首古典樂曲,是他指揮的柴可夫斯基第五交響曲。我從小對音樂的興趣不大,五音不全,唱歌走調,甚至連流行音樂也不大聽,熟悉的都是電視劇主題曲(到現在我還清清楚楚記得《小李飛刀》的「難得一身好本領,情關始終闖不過 ...」)和在街頭巷尾無可避免地經常聽到的流行曲。我是到二十歲過後才開始聽古典音樂的,起初只聽較動聽和容易感人的浪漫派樂曲,後來逐漸擴闊口味,到我三十歲來美國讀博士時,搬家要空運到來的,除了數百本哲學書,還有近千張古典音樂 CD(到畢業時,我的 CD 藏量已過二千;我是窮學生,能買那麼多 CD,主要是拜柏克萊的二手 CD 店所賜)。

介紹我聽古典音樂的,是我的弟弟。他自小喜歡音樂,參加樂團,能吹長號,後來也玩電結他,更自學彈鋼琴。我已記不起為何他會介紹我聽古典音樂,只記得他給我聽柴可夫斯基第五交響曲,小澤征爾指揮的,我聽了又聽,終於接受了,然後開始探索其他古典曲目。那時還用 walkman,我記得晚飯後將卡式錄音帶放入 walkman,戴上聽筒,便獨自聴起那柴五來;沒有時間聽完全曲時,我便只聽第一和第二樂章,我很喜歡第二樂章,其中一個單簧管旋律,小澤的處理尤其動人,以後聽其他版本,聽到這旋律時,我都禁不住和小澤的演繹比較。我們住的是廉租屋,那晚飯後的飯餸餘香、電視機的聲音、隔鄰隱隱的人聲和麻將聲,和古典音樂混和一起,在那一家六口三百多平方呎的空間迴盪,也像錄音帶般存留在我的腦內。

我這個「卑微的」學習欣賞古典音樂的過程,令我意識到聽音樂時要忠於自己,不要「扮嘢」--- 不要明明是不喜歡的,卻由於知道聽的是名曲,便裝作喜歡。我從來不覺得聽古典音樂比聽流行音樂「高級」,因為我在學習聽古典音樂時,只集中在自己對所聽的音樂的反應和感受,而不是先認定那是好的或「高級」的音樂,然後強逼自己去欣賞。我要多謝我弟弟,因為他介紹我聽古典音樂時,只是強調聽者對音樂的感應,而沒有將音樂分等級。我後來愛上聽爵士樂,再過些時候愛上聽南音,都是基於這種聽音樂的態度。

村上春樹和小澤征爾在對談錄裏表現出來對音樂的熱愛,是那麼的真實不虛,那是人文精神最純粹的表現;作為讀者,能這樣強烈地感受到他們心靈的光輝,那是我的幸運。

20170525

"Free Time"


阿多諾 (Theodor W. Adorno) 在 "Free Time" (The Culture Industry: Selected Essays on Mass Culture, Routledge 1991, pp.187-97) 一文談到他對「你有甚麼嗜好 (hobby)?」這個問題的反應:

碰到這個問題時,我感到吃驚。我沒有嗜好。這可不是因為我是工作狂 --- 即只知勤勞於指定的工作、不能花時間做任何其他事的人;不過,我很認真對待我在正式職業以外的所有活動,沒有例外。正因為我這樣認真,對於將這些活動跟嗜好 --- 為了消磨時間而昏頭昏腦地專注其中的事 --- 扯上關係的這個想法,我是應該感到被嚇壞的;我沒有被嚇壞,是由於這粗野的想法很普遍,我早已見過一些例子,感到麻木了。演奏音樂、聽音樂、聚精會神看書,這些活動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份,假如稱它們為嗜好,那就是視它們為兒戲了。(pp.188-89)

單看這段文字,難免令人覺得阿多諾在唱高調和自我標榜,但放在整篇文章的脈絡,他說的其實很有意思。文章的主題是 "free time",阿多諾對現代人的 free time 活動有很精到的分析;他的看法當然有理論背景,但即使對他的理論毫無認識,也可以欣賞 (雖然未必完全同意) 他的洞見。這裏我不打算複述阿多諾的論點,他的著作出名晦澀深奧,但這篇文章卻出奇地清楚易懂,有興趣思考有關 free time 問題的讀者不妨細讀。以下我只是就這段引文發揮一下。

"Free time" (德文原文是 "Freizeit") 的中譯是「餘暇」或「空閒時間」,另一個意思相近 --- 可說是同義詞 --- 的字是 "leisure" (德文原文是 "Muße"),中譯也是「餘暇」或「空閒時間」,然而,無論是 "leisure" 還是「餘暇」或「空閒時間」,都沒有直接表達 "free time" 一詞含有的「自由」的意思。問題是:這是怎樣的一種自由呢?

如果空閒時間是自由的,那就意味著上班工作的時間是不自由的。事實上,不少人對上班工作的確有不自由的感覺;為甚麼感到不自由?有兩個頗明顯的因素:[1]上下班時間固定,期間不可以隨便離開工作場所; [2] 工作內容是指派的,不由得自己選擇。可是,有些人在 [1] 和 [2] 的情況下也沒有這種不自由的感覺,因此,我認為有一個更有決定作用的因素:[3] 對工作缺乏自我認同 (self-identification),不覺得那工作是自己生命的有機組成部份、或阿多諾說的「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份」,反而感到那是不得已 (要賺錢過活!) 而外加的,不真正屬於自己。

大多數人都 [1]、[2]、[3] 皆中,那些 (極少數的) 完全不受這三個因素所限的人,相信不會感到工作是不自由的。假如不在 [1] 和 [2] 的情況,卻仍在 [3] 的情況呢?這些人雖然不用定時定候上班下班,工作內容也可以自己選擇,但這些「自由」並沒有令他們對工作有自我認同。他們仍然感到不得已,感到那工作是外加的;至於工作時間和工作項目的選擇,可以說只是在不自由中的「自由」(類比:囚犯在監獄裏也有一定的「自由」)。

假如不在 [3] 的情況,卻仍在 [1] 和 [2] 的情況呢?這些人雖然要定時定候上班下班,工作內容也不由得自己選擇,可是,那份工作是他們「我之為我」不可或缺的部份,沒有不得已和外加的感覺,而且那份工作不可以隨便被另一份工作取代 (除非是性質接近、同樣有自我認同的工作);即使沒有工作時間和工作項目的選擇,卻仍然有「我在做自己」的自主感 (類比:有人遇溺,你用槍指嚇我,強迫我跳入水中救他,但我本來就勇於救人,所以不覺得我救人的行動是被逼的)。

阿多諾在上面那段引文後說自己「享有特權 (enjoy a privilege)」,因為他可以「走自己有意走的路,並因而可以形塑自己的工作」(即哲學和社會學研究以及在大學教書),指的正是我說的「不在 [3] 的情況」。對阿多諾來說,既然他的工作時間並非不自由,也就不會特別視空閒時間為自由的,因為沒有對比的必要;此外,無論是工作時間還是餘暇,他做的都是「我之為我」的事,都令他有自主感。

阿多諾說的「嗜好」,是「為了消磨時間而昏頭昏腦地專注其中的事」,雖然用的是「自由」時間,卻不是在做「我之為我」、有自主感的事。為甚麼有些人有「自由」卻不自主?這是個複雜的問題,阿多諾在文中有獨到的分析。有一點是他沒有考慮的 (也許是因為在他的觀察範圍內這樣的例子不多):在現代化的大都市,例如香港,很多人的餘暇少得可憐,如果你每天下班後,吃飯洗澡之後只餘一兩小時 (甚至更少時間),星期六日也有其他必要做的事情,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不多,要在這樣斷斷續續的短時間內從事一些有連續性的「我在做自己」的活動,真是難乎其難啊!

20170516

被迫入讀哈佛的人


大約一年前,經同事的介紹,我認識了 Pete;Pete 也是在一間州立大學教哲學,三十出頭,是位助理教授。那次見面,我對 Pete 的印象甚佳,我們談了不少哲學,雖然他的專長是心靈哲學 (philosophy of mind),但知識論的造詣也不錯,我們就 "persistent disagreement among epistemic peers" 這個問題討論了超過一小時,他的論點頗能刺激我思考,令我得益不少。除了哲學,我們有另一共同興趣,就是古典音樂;Pete 不但對作曲家、演奏家、唱片錄音如數家珍,而且據同事說,他還是一位出色的鋼琴家 (Pete 否認「出色」,只承認自己愛彈鋼琴)。

那次我們沒有時間詳談古典音樂,早兩天我跟 Pete 再見面,一起吃午餐,於是趁機問了他不少關於古典音樂的問題,尤其是鋼琴音樂。他特別喜歡莫札特的鋼琴音樂,我問他莫札特的作品是否相對地容易彈奏,他說:「當然不是,我認為莫札特是最難的!」我心裏的即時反應是:「也許他的琴技不是那麼高 ...」誰知他立刻補充說:「莫札特比巴赫、貝多芬、蕭邦都要難。」我追問他那是甚麼意思,他解釋的大意是莫札特的鋼琴音樂特別難彈出應有的韻味;我只是個鋼琴初學者,他的意思我沒能力明白得深入;尤幸他對莫札特演奏家的口味和我的接近,跟我一樣特別喜歡 Walter Klien 的鋼琴奏鳴曲錄音,因此,他說的「應有的莫札特韻味」,我還是有點具體的了解。

談話間,我問了 Pete 一個有點唐突的問題:我聽到他的英語有點口音,很輕的,但仍然不難聽出,便問他英語是不是他的母語。他答:「不是,俄語才是我的母語。」原來他七八歲時才從烏克蘭移民到美國,到現在仍能說流利的地道俄語,也因此之故,他說的英語帶點俄語口音。順著這個話題談下去,他最後告訴我他被迫入讀哈佛大學的故事。

Pete 從小的志願是當鋼琴演奏家,在烏克蘭時已開始學鋼琴,移民美國後繼續學習、苦練不斷。到申請大學時,他本來只打算入讀音樂學院,深造鋼琴,以圓演奏家之夢;可是,他的父母想他也申請正式的大學,可以多些選擇。Pete 申請了美國最頂尖的幾間音樂學院,為了敷衍父母,他申請了哈佛,只此一間大學,因為他相信哈佛一定不會錄取他。誰知除了他申請的一些音樂學院,哈佛也錄取了他!他父母得知後,強迫他入讀哈佛 (他沒有描述這個強迫的過程),他最終就範,放棄了成為鋼琴演奏家的理想。

在哈佛的第一年,Pete 過得很不開心,除了因為不知道自己想主修甚麼,還因為哈佛的環境競爭性太強,有很多無形的壓力。Pete 終於找到了哲學,在修了一兩個哲學課之後,他肯定這是他繼鋼琴之後的新愛(他還特別提到是 Frank Jackson 的 Mary 令他迷上了心靈哲學),於是決定主修哲學。畢業後他繼續讀上去,在另一名校取得博士學位,最後成為哲學教授。

如果 Pete 不是找到了可以藉之追求理想的新興趣,而是在哈佛大學隨便選了一科主修,不知他現在是怎樣的光景?當然,他這條哲學家之路也不好走,拿了博士學位之後當了兩年博士後 (post-doc),一年客席助理教授,才找到固定的教席。無論如何,他說他現在的生活很愜意,可以做自己喜歡的哲學研究,教書也覺有趣,還有空餘彈鋼琴。他說到「生活很愜意」時,我深有同感,感到我和他都很幸運,沒有成為鹹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