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923

略談村上春樹《沒有女人的男人們》


剛讀完村上春樹最新的短篇小說集《沒有女人的男人們》,全書共七個短篇,每個故事都能吸引我看下去,但整體而言略嫌單調。我讀的是英譯,書名是 "Men without Women" (跟海明威的第二本短篇小說集同名,不知是否巧合);村上春樹短篇小說的英譯集只有四本,之前的三本 --- The Elephant Vanishes, After the Quake, 和 Blind Willow, Sleeping Woman --- 都比這一本多姿采。


這也許是因為《沒有女人的男人們》是一本有主題的結集。根據中譯本的介紹,這本書的主題是「失去女人」,並引述了村上春樹的解釋:「本書的動機就像書名《沒有女人的男人們》,從寫第一篇開始,這句子不知怎麼就一直卡在我的腦子裏。我就是把這句子當成一根柱子,試著以圍繞這根柱子的形式,寫出一連串的短篇小說。」然而,說這本書的主題是「失去女人」,未免過於狹窄,因為故事中的男人有些不是失去女人,而是沒有得到,或是在找尋,另一些則迷失於得到與失去之間。

我認為這本書的主題不是「失去女人」,也不是「沒有女人」,而是「愛情之難以理解」;用大家都熟悉的一句,就是「問世間,情為何物」。各故事或透過角色的對話,或直接描述角色的狀態,表達出愛情是沒有邏輯可言、非理性的:"There is no logic involved" (p.40); "It's beyond logic" (p.91); "obsessed by love to the point where he became a shriveled mummy" (p.106); "It was all rather confusing" (p.123); "My mind wasn't working properly" (p.129)。這個主題表達得最直接的,是〈獨立器官〉("An Independent Organ") 這一篇,主角整型醫師渡會被形容為有一個獨立的愛情器官,支配他的愛情,不受他的意志控制,愛得離奇,也因為愛而受苦得離奇。

其中兩個故事 --- 〈雪哈拉莎德〉("Scheherazade" ) 和〈木野〉("Kino") --- 可能給讀者「爛尾」的感覺,那明顯是作者故意的,也是間接表達了愛情之非理性、沒邏輯、未必有始有終。全書只有〈戀愛的薩姆沙〉("Samsa in Love") 有魔幻現實的色彩,那是將卡夫卡的《變形記》反過來寫 (蟲變成人) ,但仍然是寫愛情之「莫名其妙」。

愛情真的是非理性、沒有邏輯可言嗎?答案應該不是簡單的「是」或「否」。


20170920

腐乳


不知從哪時候開始,我愛上了吃腐乳,一星期至少吃兩三次,大多是吃晚飯時「加餸」。明明已有兩三道美味菜餚,我還是想吃腐乳,夾一磚放在自己那碗白飯裏,獨自享用;太太間中忍不住會問:「怎麼又吃腐乳?」我要不是回答:「好吃嘛!」便是說:「很想吃啊!」兩個答案顯然有關係:好吃,所以很想吃。

這麼多年來我的教學時間都編排在早上,因此午餐通常是一個人在家裏吃,當然只是弄點簡單的東西下肚。如果雪櫃裏有隔夜飯,我會在微波爐弄熱一碗白飯,放上一磚腐乳,再淋少許腐乳汁,那是辣腐乳,白飯頓時染上點點辣椒紅,飯香加上腐乳香,隔夜飯有嚼頭,腐乳甘鹹微辣;一碗簡單不過的腐乳白飯,已是色香味口感俱全了!


小時候家裏清貧,卻反而少吃腐乳,亦不愛吃。平時午餐晚飯都不會吃腐乳,母親也甚少用腐乳炒菜,偶爾煲白粥吃,說是「清腸胃」,那時候我們才會想到腐乳,覺得腐乳送白粥很好味。腐乳十分便宜,我從小便將腐乳和貧窮聯想到一起,認為那是沒有錢買餸的人才逼著要吃的;大概是由於這樣,所以心理上有點拒抗腐乳 --- 事實上是窮人,卻不想做窮人。就是到現在,一談起腐乳,我便想起一位親戚的「腐乳悲慘史」:這位親戚年少時當學徒,在店舖裏食住,晚飯餸菜不多,吃的人卻多;老闆和較大的員工欺他年紀小,經常在晚飯期間差他到附近的雜貨店買腐乳加餸,到得他買了腐乳回來時,餸菜都給吃清光了,他只有腐乳可吃!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從哪時候開始愛上了吃腐乳,卻肯定是到了美國之後的事。為甚麼會有這個改變?我也不肯定。如果你猜是因為我想念中國文化(是否稱「華夏文化」才對?),那就錯了!沒那麼複雜。假如是想念中國文化,我書房裏的唐詩宋詩古文,廚房裏的臘腸鹹蛋滷水包,都夠止住我的想念了,為何特別要愛上吃腐乳?我相信是由於年紀漸大,對食物的要求不同了,我開始懂得欣賞低廉食物的美好之處,而腐乳事實上是非常美味的食物。

腐乳味道複雜有層次,上佳的腐乳要滑而不軟,不宜過鹹,辣的勝過不辣,啖後口有餘甘,令人食慾大振。在美國不難買到腐乳,尤其是像灣區那樣多華人居住的地方;然而,我現在住的小鎮沒有華人超級市場,最近的在沙加緬度,也要駕一個多小時車才到。每次到華人超級市場,我必定買兩瓶腐乳,以保證家裏不會「缺貨」。我試過不同的牌子,最喜歡的是台灣的黃日香,幾乎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20170721

暫停

網誌暫停兩個月,休養生息,後會有期。

20170713

寫作過程的價值


有篇論文斷斷續續寫了幾乎一年,早兩天終於完成了,約一萬二千字 (英文);今天查看論文的文件資料,原來只是用了八十多小時來寫 (我習慣離開書桌便立刻關閉文件,所以這資料頗準確),比我印象中用的時間少得多。我告訴老婆大人,她聽後只是翻了一下白眼,這身體語言的意思是:「天啊,八十多小時寫一篇文章也算少時間!」為免見她再翻白眼,我把正想接著說的話吞回:「這個長度和難度的論文,八十多小時真的算少啊!其實,正正因為寫作過程有很多艱難曲折的地方,越寫越複雜,越寫越下筆如負重擔,真是幾乎腦力用盡,所以感覺上是個非常漫長的過程。不過,我很享受這個過程!」

這算不算是自討苦吃?算的,但這苦,像是苦瓜之苦,在愛啖苦瓜的人口中,是甘在苦中;沒有這樣的苦,便沒有這樣的甘,苦甘一也。

剛才我問了兒子一個問題:「假如你正在寫一篇自己認為很值得寫的論文,但有兩個選擇:一是正常地花很多心力和時間去寫,終於寫出滿意之作;一是突然得到超凡的能力,好像成了寫論文的靈媒,翻幾下白眼便下筆如有神,數小時內寫出絕世好文,一點也不覺得困難,甚至可以一天寫兩三篇,篇篇高水平。你會怎樣選擇?」他毫不猶疑,立刻回答:「當然是選擇正常地寫,那樣,論文才真的是我所寫,而且寫作時經歷的困難會增加論文的價值。」於是我追問:「如果兩個情況下論文的內容一樣,為何會有價值上的分別?」他想了一想,說:「寫作過程本身有價值,因此可以增加論文的價值。」我本想再追問下去,但他要睡覺了,只好放過他。

我同意兒子的看法,但認為他的答案不夠詳盡;我想再追問的是:「為甚麼寫作過程本身有價值?」我會這樣答:「寫作過程的價值不只是在於它能產生論文,否則,得到超凡的寫論文能力便會有同樣的價值。寫作過程的價值在於那是一種克服困難、不斷改善的努力,本身就是自我價值的肯定和表現。寫作過程的價值,別人未必欣賞到,但自己在經歷寫作的艱難時,一定是同時在體驗這種價值,所以完成後自然而然將寫作過程的價值加到論文上去。其實,即使是完成不了論文,寫作過程的價值仍在,因為它的價值在於作者的行動,而不是在於行動的結果。」

兒子提出的其中一點是「那樣,論文才真的是我所寫」,言下之意是假如我用超能力來寫,論文便不算是我寫的。這一點並非明顯為對,可以有爭議,但我不打算在這方面探討下去。然而,我倒想向須要寫論文的讀者一問:「假如有人願意向你供給高水平的論文,讓你用你的名義發表,不收費,絕不會被人發現,而且你會因此而成名、升職、賺大錢等等,你接受這提議嗎?」如果你的誠實答案是「接受」,那麼,你最好不要再寫論文了。

20170703

城市與退隱


在大城市生活的人,有不少都喜歡間中遠離城市的繁囂,走到山林鄉野間清靜一下,或遠足野餐,或露營觀星,或在度假村屋與親友閒適地過幾天;主動接近大自然,除了享受較清新的空氣,還可以減慢平時過急的生活節奏,以放鬆緊張的精神。然而,如果你問這些城市人是否願意長居鄉間,相信他們絕大多數會說「不願意」;城市人習慣了城市生活在衣食住行和娛樂的種種方便以及多樣化的選擇,偶爾到鄉間逗留,他們會樂在其中,可是,假如要他們在鄉下地方長住,恐怕連清新空氣都會化為悶氣了。

城市和鄉間的分別,古今都有,沒有因為世界的現代化而消失;然而,這裏有一些很有趣的對比:在古代,城市和鄉間的生活當然有分別,但沒有現在的分別那麼大,可是,在鄉間和城市往來,現在非常容易,古代卻十分艱難,正因為現在交通方便,我們到鄉間「透透氣」才會是那麼平常的事,古人到城市去,尤其是大城市,無論是遊歷還是移居,都是件重大的事情,不會輕率視之;另一方面,由於現代的城市在經濟、設施、教育水平、文娛活動等各方面都遠勝鄉間,「城市人看不起鄉下人」這現象,也許是現代比古代嚴重得多。

說到古代,不得不提中國古代讀書人對鄉間和城市之間的移居有一種特殊的敏感,這是其他文化沒有的。中國的科舉制度由漢朝開科取士開始,政治權力向民間的讀書人開放;科舉不只是為了通過考試以選拔最優秀的治國人才,否則取士便應只有「唯才是擇」這一標準,但事實上歷代取士大都依從地區均衡分配的原則,由此可見科舉制度兼涵地方代表性。因此,很多透過科舉而當官的人是來自農村的讀書人,這些鄉間的讀書人形成中國古代獨有的耕讀文化。在這個背景下,中國知識分子對鄉間和城市的分別有一個政治上的理解:城市是政治活動和權力的所在,到城市去,代表參與政治 (至少是企圖參與政治);鄉間的生活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說「帝力於我何有哉」(《擊壤歌》) ,到鄉間生活,代表遠離政治,即所謂「退隱」也。

退隱,不只是隱,還有退 --- 如果不是之前當官或從事其他政治活動,便談不上是退了。隱,其實不一定要在鄉間田園,有些人甚至認為「小隱隱於山,大隱隱於市」;至於退隱必到鄉間,那是由於鄉間才有那「退」的象徵意義。事實上,古代很多讀書人的退隱是無可奈何的事 --- 仕途坎坷,官場失意,再混下去也沒甚麼好處,便只好退下來,歸隱田園;另一些則較高潔,是因為政治腐敗而不願繼續參與,體現了儒家理想說的「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論語•泰伯》)。儒家政治參與的最高境界,是孟子對孔子的形容:「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孟子•萬章下》) 不得已而酸溜溜的退隱,是等而下之的。

中國現代知識分子也許還有「退隱」這個概念,但那已經不是一個重要的概念,因為現代的政治無處不在,而且由於鄉村和城市之間的交通方便,鄉村也有電話、電視、互聯網等資訊服務,即使住在鄉村,也未必是真正的隱居了。有趣的是,和這形成對比的,是鄉下人要真正融入城市,也不是容易的事,因為「來自鄉間」這個身份成為了被歧視的標籤;最佳例子莫如最近憑〈我是范雨素〉一文在網上「爆紅」的「鄉間作家」范雨素,她的這篇文章內容豐富,筆觸樸實而細膩,感人至深,而她的故事連 The Economist The Guardian 等外國媒體也有報道,可是,中國國內卻有不少人對她的文章諸多挑剔,總是要找些理由來貶損她,這恐怕只是「城市人看不起鄉下人」的表現而已。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7月號)

20170628

一個莫泊桑短篇


我喜歡讀短篇小說 (尤其是短至只有數頁至十多頁的),但因為有太多其他書要讀,只能間中抽點時間看一兩篇。今天讀了莫泊桑的短篇《愛情》,李青崖中譯,故事短短七頁,沒有曲折的情節,講的只是某人 (第一身敘述) 在初冬接受一位表兄弟之邀,一起到水邊的淺灘打野鴨。然而,我讀後卻深有感觸,沉思了好一會。 我喜歡的短篇小說大多能夠這樣打動我。

這個故事的九成篇幅是寫景物和打獵的情況,但題目卻叫《愛情》,豈不奇怪?其實這篇講的就是「問世間,情是何物?」。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我剛才在報上的瑣聞欄裏讀到了一件狂熱的情殺事件。他殺了她。隨後他又自殺,所以他畢竟愛她。」然後就是敘述打野鴨一事,由出發寫到回程,整個描寫充滿沉鬱的氣氛,令讀者感到不舒暢。

故事結尾寫他們準備離去時,忽然見到兩隻鳥兒飛過,「我」便立刻放了一槍,打下了其中一隻;另外一隻在他們「頭上的蔚藍天空裏盤旋」,發出「一種短促重疊而傷心的悲怨之聲」,一面「注意牠那隻死了的伴侶」,不肯飛走,「始終在空中盤旋往復」。被打死的是雌鳥,盤旋哀號那隻是雄的。

「我」有甚麼反應呢?他說「從來沒有甚麼痛苦的呼聲,能夠像那陣哀鳴,像那隻在空中失偶的苦鴛鴦的悲怨指責之聲使我傷心掉淚」,可是,他接著做的是接受了表兄弟的建議,將雌鳥放在地上,以引誘雄鳥飛近,方便打中;雄鳥果然飛下來,於是便被表兄弟擊殺了。

「我」敘述這次打獵,是因為故事開始時講的情殺新聞令他聯想到當年打下這雌雄二鳥的事。兩件事有甚麼關係呢?表面看來是剛好相反啊:情殺新聞是男殺女,然後自殺;打獵事件是雄鳥為了不願離開死去的雌鳥而被殺。兩件事情的關連,就在於「我」對雄鳥之死的形容:「受到牠的痴情的愚弄」。

愛情之難理解,促使人不得不「問世間,情是何物?」,就在於其中的痴、其中的非理性;這種痴和非理性有很大的力量,可以是毀滅性的,也可以強大到足以推動人犧牲自己。也許有些人認為太痴、太非理性的愛情已屬於不正常,是扭曲了的愛情。然而,故事裏的「我」對情殺事件的評論是「他殺了她。隨後他又自殺,所以他畢竟愛她」,那句「所以他畢竟愛她」,直截了當,指出那是愛情無疑。這是過份簡單的看法嗎?對於堅持那是扭曲了的愛情的人,我們可以問:扭曲了的愛情還算不算是愛情?和沒有扭曲的愛情有甚麼主要分別?其實,完全不痴、徹底理性的「愛情」還算是愛情嗎?

我從來都覺得「愛情」是個很難弄清楚的概念,但沒有研究過所謂「愛情哲學」,不太清楚這方面的哲學理論,亦懷疑這些理論是否能幫助我們了解愛情。莫泊桑的《愛情》,令我再一次感到自己對愛情的疑惑。

20170622

說「誤導」


陳婉嫻近日論及梁振英,有這幾句說話:「我不能說當年被梁振英欺騙了,但的確是被誤導了。『誤導』是最準確的說法。」古德明撰文批評,認為陳婉嫻用「誤導」一詞是「把下流當做準確」,因為這個詞語「不是中文,只是英文 mislead 的下流譯法 [...] 論詞源則不中不英,論意思則模棱兩可,是典型不知所云的官腔」(見〈陳婉嫻被「誤導」了?〉) 。陳婉嫻的發言是否下流,我不評論了,但古德明對「誤導」一詞的看法,我則不敢苟同。

「誤導」是不是英文 "mislead" 的翻譯,根本不重要,恐怕是先有偏見,才會那麼肯定「誤導」是「下流譯法」。文字語言是活的,不斷變化,吸收外來用語是很平常的事;即使「誤導」本來是 "mislead" 的翻譯,只要這個詞語已被普遍使用,並且方便溝通,不會經常引起誤解,它在中文裏便已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必再被視為外來詞語,更加不必被排斥。事實是,「誤導」的意思很清楚,而且是個可以省卻不少唇舌的有用詞語。

古德明認為陳婉嫻大可不用「誤導」,而說「我當年錯看了梁振英」或「我當年被梁振英欺騙」,可是,「錯看了」和「被欺騙」的意思跟「被誤導」都不同。「錯看了」和「被誤導」的分別相當明顯,「錯看了」可以只是看的人之錯,但「被誤導」則大多罪在誤導者;陳婉嫻可以錯看了梁振英而沒有被梁振英誤導 --- 她錯看了,可以純粹是因為她沒有知人之能。

「(被) 欺騙」和「(被) 誤導」的分別較為複雜。古德明在文章引用了韋氏詞典對 "mislead" 的解釋:"to lead into a mistaken action or belief often by deliberate deceit",然後說 "mislead" 可指「無意中引致某某犯錯或誤會」,但多指「有心欺騙」。韋氏詞典的 "to lead into [...] by deliberate deceit" 指的顯然是有心欺騙,然而,古德明認為誤導可以是「無意中」的,卻說得一點沒錯,而這正是欺騙和誤導的一大分別:欺騙一定是有心的,但誤導卻可以是無意的。有時我們說被某些文字或說話 (或行為) 誤導了,意思不是有人存心欺騙我們,而只是指我們的誤解是合理的或自然的。

如果是有意的誤導呢?那是否和欺騙沒有分別?也不是。欺騙通常涉及說假話,但誤導卻往往是透過說真話而達成 --- 完全講真話而誤導,是更有效的誤導。韋氏詞典說的 "lead into",不必指說假話,而這 "lead into" 是 "mislead",關鍵在於結果令人有 "mistaken action or belief"。舉個簡單的例子:你問我 X 的學歷如何,我答:「高過中學畢業。」其實 X 已拿了博士學位,如果你不追問,便可能被我的回答誤導而相信 X 的學歷不高,但我說的卻不是假話。

我在上文說「誤導」是個「可以省卻不少唇舌的有用詞語」,意思是:如果不用「誤導」一詞而要表達同一意思,便須要用較長的語句或多加解釋。也舉個簡單的例子:「他的說話有誤導成份」這句說話只有九個字,意思很清楚,如果你不用「誤導」一詞而能用十五個字或以下表達同一意思,算你本事!

20170618

漫畫中見哲學波瀾


今天是父親節,早上剛讀完一本父子合著的書,應節介紹一下。Heretics!: The Wondrous (and Dangerous) Beginnings of Modern Philosoph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7) 是哲學漫畫書,父親 Steven Nadler 負責文字內容,兒子 Ben Nadler 畫漫畫配合,寫成了這本精簡有趣的書,讓讀者以這獨特的形式感受到十七世紀西方哲學發展之波瀾壯闊。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為這本書製作了一條宣傳短片:



為甚麼要寫十七世紀?因為那是西方哲學史一個極其重要的時期,科學與哲學都急速發展,兩個學科開始分家,但又未完全分開 (那時科學仍被稱為 "natural philosophy"),有學識和見地的人相互交流和影響之餘,同時要小心言論,以免被教會視為異端而遭到逼害。這段時期造就了很多出色的思想家,企圖擺脫以宗教觀為中心的經院哲學 (Scholasticism) ,嘗試從新的角度去了解人和世界;他們提出不同的理論,互相批評,並留下大量著述。

十七世紀屬於西方哲學史的「近代哲學」時期 (英文則稱為 "modern philosophy"),近代哲學在十八世紀繼續發展,至康德而集大成,但這本漫畫書只寫到牛頓,近代哲學後期的大哲學家如巴克萊和休謨都沒有提及。正如書名所示,書的主導概念是「異端 (heretics)」,而十八世紀乃啟蒙時代,教會的勢力已大大減弱,思想家不必那麼擔心被視為異端。此書由布魯諾 (Giordano Bruno) 因「異端」的宗教觀和科學觀而被燒死講起,以牛頓科學觀的勝利為終結 (最後一個人物其實是伏爾泰,但他只在 epilogue 出現,代表的正是啟蒙時代),雖然只包括了近代哲學的 "beginnings",其實是有始有終的敘述。

除了一些大名鼎鼎的近代思想家,這本書還描寫了一些沒那麼出名、卻對西方哲學的發展有重要作用的思想家,例如 Pierre Gassendi、Antoine Arnauld、Robert Boyle、Nicolas Malebranche。更難得的是,書中特別描寫了兩位女思想家,Elisabeth of Bohemia (Princess Palatine) 和 Anne Conway,前者對笛卡兒的心物二元論提出了有力的質疑,後者則影響了萊布尼茲的形上學。

由於是漫畫書,書中介紹的哲學思想只能寫出梗概,讀者很難從如此簡略的撮要欣賞到這些哲學思想的精彩和重要之處,尤其是講形上學的部份 (例如萊布尼茲和史賓諾莎的形上學),也許有些讀者會認為是天方夜談,甚至覺得可笑。要進一步了解這些哲學思想,不能不較深入認識有關的哲學論證;若是要真正研究,便非讀原典不可了。這本書的主要目的是讓讀者以較有趣的方式認識這些哲學思想的歷史脈絡,作為入門書,這本可算是上選。

Steven Nadler 是有名的哲學教授,專研近代哲學,著作甚豐;讀這本書,讀者不必擔心會看到門外漢的誤解。Nadler 寫得簡略,但在簡略中已顯功力,例如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他在一頁六格的漫畫內勾勒出要點 (p.28),若非專家,很難做到。兒子 Ben 的畫工亦別具一格,不算精細,但很傳神,而且不時流露出幽默感,增添讀者閱讀之趣。

20170611

快樂的感覺與快樂的人生


快樂的人生,是不是人人都想得到?答案應該是肯定的,至少大多數人是這樣;然而,現代人對快樂人生的追求,看來比古代人熱切得多 --- 現在不但每年都有不少關於「快樂人生」的自助書 (self-help books) 出版,哲學、心理學、經濟學在最近數十年對「快樂」的研究亦明顯地多起來了。這個現象當然有很多因素,其中一個因素可說是明顯的,就是古代人大多生活艱苦,能夠溫飽已感滿足,而現代人物質生活比古代人的豐裕得多,還有較多餘暇,於是便對人生的要求多了,快樂已肯定不只是溫飽。

「快樂」一詞,可以指情緒、感覺、或心理狀態,用另外一個詞語表達,是「開心」,那只是持續一段時間的,短則以分鐘計,長的也不過是幾天吧,例如與好友暢聚或比賽得了冠軍時的情緒或感覺。「快樂」也可以是「美滿」或「幸福」的意思,那是用來形容一段長時間的生活,短則一年半載,長則是整整的一生;「快樂人生」既然指的是人生,那顯然是「快樂」的第二個意思了。不過,「快樂」的這兩個意思也許是相關的,這裏有兩個重要的問題:一、是否要經常有快樂的情緒或大多數時間處於快樂的心理狀態,才可以有快樂的人生?二、經常有快樂的情緒或大多數時間處於快樂的心理狀態,是否一定有快樂的人生?

假如說某人時時刻刻都不開心、卻有快樂的人生,那是很難理解的;另一方面,快樂的人生不見得可以保證經常開心,甚至不保證開心的時間比不開心的時間多。古希臘人說的 "eudaimonia",指活得豐盛 (flourishing),這是他們對「快樂人生」的理解;一個人如果活得豐盛,自然會有一些開心的時刻,可是,活得豐盛與否,取決於一生的作為,而不在於情緒或感覺 --- 令生命豐盛的作為不一定經常令人開心,而時時刻刻開心的人不一定有令生命豐盛的作為。因此,根據這個對「快樂人生」的理解,上述那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中國傳統思想裏對「快樂人生」的看法雖然跟古希臘人的有相異之處,但同樣是不以情緒或感覺為準。中國人經常掛在嘴邊的「知足常樂」,表達的是人生態度,它的意思不是只要滿足於現狀,便會時時刻刻處於開心的狀態。「知足常樂」的「樂」,更合理的理解是一種反省後的肯定,提醒自己不要有過多、甚至是虛妄的欲求;這樣的樂,與人生中的一些情緒上的不快是可以並存的。

比「知足常樂」更高一層次的,是「安貧樂道」---「安貧」已包含了「知足常樂」的意思,而「樂道」是因為自己的生命符合道德要求而有反省式的肯定,這更難做到。「安貧樂道」的快樂人生,需要很高的道德修養,不是一般人能達到的;一般人如能做到「知足常樂」,已經很不錯了。「安貧樂道」的最佳例子莫如孔子,他說自己「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而仍能「樂在其中」(《論語述而》),這裏的「樂」,也顯然不是情緒或感覺,而是孔子對自己生命的道德肯定,是一種反省式的認可,因此,他緊接著說的是「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另一個好例子是孔子的學生顏回,孔子稱讚他「賢哉回也」,因為顏回的生活雖然極其清苦,卻完全無礙他自得其樂:「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論語雍也》) 其他人的道德修養遠不及顏回,所以「不堪其憂」,顏回自己則完全沒有這樣的憂;他的樂,和孔子的一樣,不必是開心,而是有道德內容的反省式認可,也得到別人的肯定。這樣的樂,當然也可以與人生中的一些情緒上的不快並存。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6月號)


20170608

讀村上春樹與小澤征爾對談錄有感


村上春樹和小澤征爾的對談錄出版於 2011年,在 2014年已有中譯本,但英譯本卻遲至 2016年才面世。對談錄是村上春樹寫的,他的著作我一向讀英譯本,慣了,尤其是這本書談的是西洋古典音樂,其中的人名曲名我是英文的較熟悉,因此就更要讀英譯本了;結果是多等了兩年,但也沒所謂,反正必要看和很想看的書都多得很。



對談錄到手後,我沒有一口氣看完,而是放在床頭,每天臨睡前讀十頁八頁,過了一個多月才看完。我在入睡前容易思前想後,也許是這個緣故,這本書勾起了我不少回憶和感慨。看到全書最後十多頁時,我真希望村上和小澤的對話能繼續下去,讓我可以有多幾晚懷舊的思緒。於是,掩卷後,我有點失落。

喜歡村上春樹和古典音樂的人,看這本書時相信都會感到過癮,如果同時是小澤征爾的擁躉,那滿足感就一定更大了。我不是小澤迷,但我最先接觸的一首古典樂曲,是他指揮的柴可夫斯基第五交響曲。我從小對音樂的興趣不大,五音不全,唱歌走調,甚至連流行音樂也不大聽,熟悉的都是電視劇主題曲(到現在我還清清楚楚記得《小李飛刀》的「難得一身好本領,情關始終闖不過 ...」)和在街頭巷尾無可避免地經常聽到的流行曲。我是到二十歲過後才開始聽古典音樂的,起初只聽較動聽和容易感人的浪漫派樂曲,後來逐漸擴闊口味,到我三十歲來美國讀博士時,搬家要空運到來的,除了數百本哲學書,還有近千張古典音樂 CD(到畢業時,我的 CD 藏量已過二千;我是窮學生,能買那麼多 CD,主要是拜柏克萊的二手 CD 店所賜)。

介紹我聽古典音樂的,是我的弟弟。他自小喜歡音樂,參加樂團,能吹長號,後來也玩電結他,更自學彈鋼琴。我已記不起為何他會介紹我聽古典音樂,只記得他給我聽柴可夫斯基第五交響曲,小澤征爾指揮的,我聽了又聽,終於接受了,然後開始探索其他古典曲目。那時還用 walkman,我記得晚飯後將卡式錄音帶放入 walkman,戴上聽筒,便獨自聴起那柴五來;沒有時間聽完全曲時,我便只聽第一和第二樂章,我很喜歡第二樂章,其中一個單簧管旋律,小澤的處理尤其動人,以後聽其他版本,聽到這旋律時,我都禁不住和小澤的演繹比較。我們住的是廉租屋,那晚飯後的飯餸餘香、電視機的聲音、隔鄰隱隱的人聲和麻將聲,和古典音樂混和一起,在那一家六口三百多平方呎的空間迴盪,也像錄音帶般存留在我的腦內。

我這個「卑微的」學習欣賞古典音樂的過程,令我意識到聽音樂時要忠於自己,不要「扮嘢」--- 不要明明是不喜歡的,卻由於知道聽的是名曲,便裝作喜歡。我從來不覺得聽古典音樂比聽流行音樂「高級」,因為我在學習聽古典音樂時,只集中在自己對所聽的音樂的反應和感受,而不是先認定那是好的或「高級」的音樂,然後強逼自己去欣賞。我要多謝我弟弟,因為他介紹我聽古典音樂時,只是強調聽者對音樂的感應,而沒有將音樂分等級。我後來愛上聽爵士樂,再過些時候愛上聽南音,都是基於這種聽音樂的態度。

村上春樹和小澤征爾在對談錄裏表現出來對音樂的熱愛,是那麼的真實不虛,那是人文精神最純粹的表現;作為讀者,能這樣強烈地感受到他們心靈的光輝,那是我的幸運。

20170525

"Free Time"


阿多諾 (Theodor W. Adorno) 在 "Free Time" (The Culture Industry: Selected Essays on Mass Culture, Routledge 1991, pp.187-97) 一文談到他對「你有甚麼嗜好 (hobby)?」這個問題的反應:

碰到這個問題時,我感到吃驚。我沒有嗜好。這可不是因為我是工作狂 --- 即只知勤勞於指定的工作、不能花時間做任何其他事的人;不過,我很認真對待我在正式職業以外的所有活動,沒有例外。正因為我這樣認真,對於將這些活動跟嗜好 --- 為了消磨時間而昏頭昏腦地專注其中的事 --- 扯上關係的這個想法,我是應該感到被嚇壞的;我沒有被嚇壞,是由於這粗野的想法很普遍,我早已見過一些例子,感到麻木了。演奏音樂、聽音樂、聚精會神看書,這些活動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份,假如稱它們為嗜好,那就是視它們為兒戲了。(pp.188-89)

單看這段文字,難免令人覺得阿多諾在唱高調和自我標榜,但放在整篇文章的脈絡,他說的其實很有意思。文章的主題是 "free time",阿多諾對現代人的 free time 活動有很精到的分析;他的看法當然有理論背景,但即使對他的理論毫無認識,也可以欣賞 (雖然未必完全同意) 他的洞見。這裏我不打算複述阿多諾的論點,他的著作出名晦澀深奧,但這篇文章卻出奇地清楚易懂,有興趣思考有關 free time 問題的讀者不妨細讀。以下我只是就這段引文發揮一下。

"Free time" (德文原文是 "Freizeit") 的中譯是「餘暇」或「空閒時間」,另一個意思相近 --- 可說是同義詞 --- 的字是 "leisure" (德文原文是 "Muße"),中譯也是「餘暇」或「空閒時間」,然而,無論是 "leisure" 還是「餘暇」或「空閒時間」,都沒有直接表達 "free time" 一詞含有的「自由」的意思。問題是:這是怎樣的一種自由呢?

如果空閒時間是自由的,那就意味著上班工作的時間是不自由的。事實上,不少人對上班工作的確有不自由的感覺;為甚麼感到不自由?有兩個頗明顯的因素:[1]上下班時間固定,期間不可以隨便離開工作場所; [2] 工作內容是指派的,不由得自己選擇。可是,有些人在 [1] 和 [2] 的情況下也沒有這種不自由的感覺,因此,我認為有一個更有決定作用的因素:[3] 對工作缺乏自我認同 (self-identification),不覺得那工作是自己生命的有機組成部份、或阿多諾說的「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份」,反而感到那是不得已 (要賺錢過活!) 而外加的,不真正屬於自己。

大多數人都 [1]、[2]、[3] 皆中,那些 (極少數的) 完全不受這三個因素所限的人,相信不會感到工作是不自由的。假如不在 [1] 和 [2] 的情況,卻仍在 [3] 的情況呢?這些人雖然不用定時定候上班下班,工作內容也可以自己選擇,但這些「自由」並沒有令他們對工作有自我認同。他們仍然感到不得已,感到那工作是外加的;至於工作時間和工作項目的選擇,可以說只是在不自由中的「自由」(類比:囚犯在監獄裏也有一定的「自由」)。

假如不在 [3] 的情況,卻仍在 [1] 和 [2] 的情況呢?這些人雖然要定時定候上班下班,工作內容也不由得自己選擇,可是,那份工作是他們「我之為我」不可或缺的部份,沒有不得已和外加的感覺,而且那份工作不可以隨便被另一份工作取代 (除非是性質接近、同樣有自我認同的工作);即使沒有工作時間和工作項目的選擇,卻仍然有「我在做自己」的自主感 (類比:有人遇溺,你用槍指嚇我,強迫我跳入水中救他,但我本來就勇於救人,所以不覺得我救人的行動是被逼的)。

阿多諾在上面那段引文後說自己「享有特權 (enjoy a privilege)」,因為他可以「走自己有意走的路,並因而可以形塑自己的工作」(即哲學和社會學研究以及在大學教書),指的正是我說的「不在 [3] 的情況」。對阿多諾來說,既然他的工作時間並非不自由,也就不會特別視空閒時間為自由的,因為沒有對比的必要;此外,無論是工作時間還是餘暇,他做的都是「我之為我」的事,都令他有自主感。

阿多諾說的「嗜好」,是「為了消磨時間而昏頭昏腦地專注其中的事」,雖然用的是「自由」時間,卻不是在做「我之為我」、有自主感的事。為甚麼有些人有「自由」卻不自主?這是個複雜的問題,阿多諾在文中有獨到的分析。有一點是他沒有考慮的 (也許是因為在他的觀察範圍內這樣的例子不多):在現代化的大都市,例如香港,很多人的餘暇少得可憐,如果你每天下班後,吃飯洗澡之後只餘一兩小時 (甚至更少時間),星期六日也有其他必要做的事情,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不多,要在這樣斷斷續續的短時間內從事一些有連續性的「我在做自己」的活動,真是難乎其難啊!

20170516

被迫入讀哈佛的人


大約一年前,經同事的介紹,我認識了 Pete;Pete 也是在一間州立大學教哲學,三十出頭,是位助理教授。那次見面,我對 Pete 的印象甚佳,我們談了不少哲學,雖然他的專長是心靈哲學 (philosophy of mind),但知識論的造詣也不錯,我們就 "persistent disagreement among epistemic peers" 這個問題討論了超過一小時,他的論點頗能刺激我思考,令我得益不少。除了哲學,我們有另一共同興趣,就是古典音樂;Pete 不但對作曲家、演奏家、唱片錄音如數家珍,而且據同事說,他還是一位出色的鋼琴家 (Pete 否認「出色」,只承認自己愛彈鋼琴)。

那次我們沒有時間詳談古典音樂,早兩天我跟 Pete 再見面,一起吃午餐,於是趁機問了他不少關於古典音樂的問題,尤其是鋼琴音樂。他特別喜歡莫札特的鋼琴音樂,我問他莫札特的作品是否相對地容易彈奏,他說:「當然不是,我認為莫札特是最難的!」我心裏的即時反應是:「也許他的琴技不是那麼高 ...」誰知他立刻補充說:「莫札特比巴赫、貝多芬、蕭邦都要難。」我追問他那是甚麼意思,他解釋的大意是莫札特的鋼琴音樂特別難彈出應有的韻味;我只是個鋼琴初學者,他的意思我沒能力明白得深入;尤幸他對莫札特演奏家的口味和我的接近,跟我一樣特別喜歡 Walter Klien 的鋼琴奏鳴曲錄音,因此,他說的「應有的莫札特韻味」,我還是有點具體的了解。

談話間,我問了 Pete 一個有點唐突的問題:我聽到他的英語有點口音,很輕的,但仍然不難聽出,便問他英語是不是他的母語。他答:「不是,俄語才是我的母語。」原來他七八歲時才從烏克蘭移民到美國,到現在仍能說流利的地道俄語,也因此之故,他說的英語帶點俄語口音。順著這個話題談下去,他最後告訴我他被迫入讀哈佛大學的故事。

Pete 從小的志願是當鋼琴演奏家,在烏克蘭時已開始學鋼琴,移民美國後繼續學習、苦練不斷。到申請大學時,他本來只打算入讀音樂學院,深造鋼琴,以圓演奏家之夢;可是,他的父母想他也申請正式的大學,可以多些選擇。Pete 申請了美國最頂尖的幾間音樂學院,為了敷衍父母,他申請了哈佛,只此一間大學,因為他相信哈佛一定不會錄取他。誰知除了他申請的一些音樂學院,哈佛也錄取了他!他父母得知後,強迫他入讀哈佛 (他沒有描述這個強迫的過程),他最終就範,放棄了成為鋼琴演奏家的理想。

在哈佛的第一年,Pete 過得很不開心,除了因為不知道自己想主修甚麼,還因為哈佛的環境競爭性太強,有很多無形的壓力。Pete 終於找到了哲學,在修了一兩個哲學課之後,他肯定這是他繼鋼琴之後的新愛(他還特別提到是 Frank Jackson 的 Mary 令他迷上了心靈哲學),於是決定主修哲學。畢業後他繼續讀上去,在另一名校取得博士學位,最後成為哲學教授。

如果 Pete 不是找到了可以藉之追求理想的新興趣,而是在哈佛大學隨便選了一科主修,不知他現在是怎樣的光景?當然,他這條哲學家之路也不好走,拿了博士學位之後當了兩年博士後 (post-doc),一年客席助理教授,才找到固定的教席。無論如何,他說他現在的生活很愜意,可以做自己喜歡的哲學研究,教書也覺有趣,還有空餘彈鋼琴。他說到「生活很愜意」時,我深有同感,感到我和他都很幸運,沒有成為鹹魚。

20170509

當一位青年被哲學吸引


在美國的大學,哲學系學生有很多都不是申請入讀時已決定主修哲學,這不但因為報讀時不必決定主修甚麼(可以拖到大學第二年年尾才決定),還因為中學生大多未接觸過哲學,有些甚至不知道大學有哲學這科。不少學生是由於好奇或被逼(例如要修通識課,卻「揀無可揀」)的情況下選修了哲學導論,繼而對哲學產生興趣,結果決定主修這個冷門學科。

我以往每個學期都教哲學導論,間中吸引到一些學生主修哲學,但後來大學改革通識課程,哲學導論被擠出通識,哲學系只好減少哲學導論的課數,於是我便沒有教這課了。其實我很喜歡教哲學導論,因為教時很有一種「啟蒙學生」的感覺;然而,我不會一味推銷哲學,只是力求令學生對一些重要的哲學問題和學說有基本的了解,引起他們的興趣,並消除他們對哲學的偏頗看法(例如「哲學主要是為了解決人生意義的問題」、「哲學不過是個人的主觀見解」、「哲學將簡單的問題複雜化」)。

下個學期我終於再次教哲學導論了,加上已決定大刀闊斧改動課程內容和教學進路,還揀選了指定讀物,因此感到特別興奮。上星期因緣際會,向一位學生解釋了這個新的課程大綱,令我更期待教哲學導論。

Jose 這個學期修我的批判思考課,是位十分勤奮的學生,上課留心,成績亦不錯。批判思考緊接我教的另一課形上學,而且是在同一課室;兩堂之間有十分鐘空檔,雖然我的辦公室只有數十步之遙,可以回去休息幾分鐘,但我會留在課室,因為形上學下課後通常有一兩位學生留下問問題。Jose 每次都早到,我留意到他留意我怎樣回答學生的問題,尤其是有一次我跟學生討論 Richard Taylor 的宿命論 (fatalism) 論證時,Jose 聚精會神地聽,看來是很感興趣。早兩天形上學講的是 Harry Frankfurt 的著名論文 "Alternate Possibilities and Moral Responsibility",下課後有一位學生留下和我討論了一會文中的一個重要例子,因為他不同意我的看法;Jose 看著我們的「爭論」,有點睜大雙眼,好像覺得那是不尋常的事。

那位形上學學生離開後,Jose 笑對我說:「你們的討論很有趣啊,你竟讓學生這樣挑戰 (challenged) 你!請問哪是甚麼課?」我便告訴他那是形上學,他當然追問:「甚麼是形上學?」我說:「呀,這個不好解釋。要是你修這課,便會慢慢理解甚麼是形上學了。」Jose 答道:「我有打算下學年修呀!其實,我正在考慮加哲學為我另一主修,雙主修心理學和哲學。」我說:「你肯定自己對哲學真的有這麼大的興趣?」Jose 的反應是:「應該相當肯定。我叔父也喜歡哲學,自修看了很多哲學書,曾經跟我談過柏拉圖、叔本華、尼采等的哲學,早已引起我對哲學的興趣;我看到你和學生的討論後,興趣便更大了。」

由於要上批判思考的堂,我們不能談下去,我便邀請他改天到我辦公室,說我也許能給他一些建議。昨天他果然到我的辦公室來,跟我談了約三十分鐘。其實我主要是想知道他是否對哲學有些「美麗的誤會」,例如生活上有些困擾,以為讀哲學可以迅速有效地幫助解決人生問題 --- 假如是由於誤會哲學的作用而決定主修哲學,終歸是難免失望和後悔的。

Jose 對哲學沒甚麼「美麗的誤會」,另一方面,他其實也不太清楚哲學讀的是甚麼。最後我建議他下學期修我的哲學導論,修過這課後才決定是否主修哲學。我給了他一份簡單的課程大綱,上列講授的題目及指定讀物,並約略解釋了我的教學進路:


Jose 拿著這份課程大綱,好像很高興地離開我的辦公室。希望下學期在哲學導論的堂上見到他。

20170502

《孫子兵法》與商業競爭


中國人有句說話:「商場如戰場。」這似乎是個恰當的比喻:做生意很少是沒有競爭的,有競爭就有勝敗,勝者賺錢,敗者賠本,要勝出就要講究策略;此外,除非是小本家庭生意,否則必須考慮如何運用手下員工,才可以在競爭上勝出,那就應該和打仗時的調兵遣將差不多了。

在戰場上的策略叫「兵法」,中國古代典籍中講兵法最有名的是《孫子兵法》;說「最有名」,而非「最有名之一」,是完全符合事實的,因為《孫子兵法》不但是中國自古至今的一部名著,到現在更是舉世聞名,尤其是在商業世界,尤其是商業世界中的管理階層,不知道有《論語》或《孟子》的大有人在,但未聽過《孫子兵法》的,相信是少數 --- 假如你說 "Sun Tzu",他們一時未必想起,但只要你說 "The Art of War" (《孫子兵法》最流行的英文譯名) ,他們之中大多聽過、不少甚至仔細讀過。

在商業上應用《孫子兵法》,其實不是新鮮的事,《史記•貨殖列傳》便記載了戰國時的商人白圭運用《孫子兵法》來「治生產」。然而,將《孫子兵法》在商業上發揚光大的,不是中國人,而是日本人。這部書在唐代時已傳到日本,但很長時間都是秘藏之書,沒有在民間被廣泛閱讀。到了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日本開始有人將《孫子兵法》應用到企業管理,最有名的是被稱爲「經營之神」的企業家松下幸之助,他不但熟讀《孫子兵法》,認為自己在商業上的成功有賴於在這部經典裏學到的策略,還要求下屬都要讀懂此書。

《孫子兵法》作為商業策略的聖經或天書,最後傳到了西方,現在不少西方商界要人或領袖都讀過這部書;有些公司還特地為領導層開班研讀《孫子兵法》,CEO.com 列出的二十四本商界領袖必讀之書,《孫子兵法》亦榜上有名。至於像 Sun Tzu: Strategies for Marketing 這種教人如何在商場上應用《孫子兵法》的書,就更不勝枚舉了。

我們對《孫子兵法》的作者孫武的生平可說幾乎一無所知,《史記》中對他的記載極其簡略,而且大多是傳說;因此,要了解孫子的思想,就只能靠解讀這本他唯一留存後世的著作。孫子寫的這部雖然是兵法,但那不表示他好戰,〈謀攻〉篇說:「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那多少反映出他認為不打仗比打仗好,是不得已而用兵;因此,將他兵書裏的策略應用到商場,是否適合,那是可堪斟酌的。

例如孫子說的「兵者,詭道也」(〈始計〉) 和「兵以詐立」(〈軍爭〉) ,這「詭」和「詐」是在已決定開戰的前提下才是必要的 --- 不得已而用兵,因此也是不得已而詭詐。商業競爭始終不同於「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始計〉) ,商場有沒有戰場這種不得已而「用兵」的情況呢?那是頗成疑問的。然而,那些讀了《孫子兵法》的商人恐怕以為在商場上詭詐和不擇手段是理所當然的,卻未必會留意孫子也有說「將者,智、信、仁、勇、嚴也」(〈始計〉) 這樣的話。

無論如何,《孫子兵法》裏的確有不少實用的原則,例如「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者勝,識衆寡之用者勝,上下同欲者勝」(〈謀攻〉)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謀攻〉) 、「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始計〉) 、「避實而擊虛」(〈虛實〉) 、「避其銳氣,擊其惰歸」(〈軍爭〉) 、和「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始計〉) 。不過,跟任何原則一樣,應用起來則存乎一心,那是判斷力的問題,只是熟讀《孫子兵法》是不夠的,而這一點,孫子當然很清楚:「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虛實〉)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5月號)

20170430

我讀〈我是范雨素〉


這幾天有一篇文章在網上廣被傳閱,所謂「爆紅」也,就是〈我是范雨素〉;作者范雨素是只受過初中教育的四十四歲「大媽」,在北京當保姆,替一位有錢人照顧幾個月大的私生子,業餘寫作,發表過文章,正在寫長篇小說。無獨有偶,昨天《蘋果日報》的專欄文章有兩篇都談及〈我是范雨素〉,馮睎乾說讀後「心情久久不能平伏」,林道群的形容是「感到了一種爆發前的力量」;我的反應沒那麼強烈,是淡淡的感動加上縱橫的聯想,還有對作者寫作能力的欣賞。

〈我是范雨素〉是自傳式文章,雖然長達七千字,但內容豐富,筆觸真摯細膩,動人之處不少,因此讀來一點也不覺得長;作者只是平平道來,沒半點花巧,文字樸實之中偶閃光彩,比起那些矯情造作的文青才子才女高明多了!由於范雨素只是透過閱讀來學習寫作,能寫出這麼高質素的文章,可見她的寫作天份很高;她對文字細緻分別處的敏感,是很多寫作人沒有的,這種敏感,可以從以下這段看出:

我在六七歲時,學會了自己看小說。這也不是值得誇耀的事,我的小姐姐和大表姐都能看一本本磚頭厚的書。童年唯一讓我感到自豪的事,就是我八歲時看懂一本豎版繁體字的《西遊記》,沒有一個人發現過,也沒有一個人表揚過我。我自己為自己自豪。

她用了「自豪」而非「驕傲」,已勝過不少作家;最妙的是那句「我自己為自己自豪」,看似重床疊架,實則是配合「沒有一個人發現過,也沒有一個人表揚過我」這兩句,令那「獨自」的意義更深刻,否則,前面既已說了「感到自豪」,何必再說一次?

范雨素將自己的經歷放在中國社會的大脈絡來敘述,讓讀者能以小見大,感到一個人所處的時代和出身對她或他的種種影響和限制;即使讀者對范雨素這個人不感興趣,也會被她所敘之事打動。且看以下這兩段:

小姐姐長大後,成了鄉下中學教語文的老師。在學校教書時,小姐姐的才子男朋友去上海另覓前程了。腦子裏有一萬首古詩詞內存卡的小姐姐恨恨地說:「一字不識的人才有詩意。」小姐姐找了一個沒上過一天學的男文盲,草草地打發了自己。

母親告訴我,她跟著維權隊伍,去了鎮政府,縣政府,市政府。走到哪裏,都被維穩的年輕娃子們推推搡搡。維權隊伍裏,隊長六十歲,是隊伍裏年齡最小的,被維穩的年輕娃子們打斷了四根肋骨。母親八十一歲了,維穩的年輕人是有良心的,沒有推她,只是拽著胳膊,把母親拉開了,母親的胳膊被拽脫臼了。

小姐姐那段不只是關於小姐姐,還讓讀者見到中國鄉村和城市的對比及互動,和男婚女嫁所受到的影響;小姐姐說的「一字不識的人才有詩意」和作者寫的「草草地打發了自己」都是有力的句子,前者是怨,後者是嘆,合起來又形成對比,感人的力量就更大了。母親那段用一位老婦人的身體經歷顯出維權和維穩的衝突,「母親的胳膊被拽脫臼了」那句輕描淡寫,卻力有千鈞。

其實,全篇文章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范雨素表達出的胸襟和見地;以下這兩段都是講看書的,第一段寫自己,第二段寫大女兒:

我上小學的年代,文學刊物刊登得最多的是知青文學,裏面全是教人逃火車票,偷老鄉青菜,摘老鄉果子、打農戶看門的狗,燉狗肉吃的伎倆。看這些小說,我感到一餐啃兩個紅薯的生活是多麼幸福呀。不用偷,不用搶,也沒有人打我,還有兩個紅薯吃,還能看閒書。少年的我,據此得出了一個道理:一個人如果感受不到生活的滿足和幸福,那就是小說看得太少了。

大女兒學會了看小說後,我陸陸續續去潘家園,和眾舊貨市場,廢品收購站,給大女兒買了一千多斤書。為啥買了這麼多呢?有兩個原因,一是論斤買太便宜,二是這些進過廢品收購站的書太新了,很多都沒有拆下塑封。一本書從來沒有人看過,跟一個人從沒有好好活過一樣,看著心疼。

讀到「一個人如果感受不到生活的滿足和幸福,那就是小說看得太少了」和「一本書從來沒有人看過,跟一個人從沒有好好活過一樣,看著心疼」,我心裏禁不住稱讚:「說得太好了!」相信有不少人會看不起范雨素的出身和工作,但比起那些心靈空虛的有錢人、暴發戶、爭名奪利之徒,她的生命是豐盛得多了。

20170425

「不在乎」的三種境界


不時聽到人說自己不在乎甚麼甚麼,如果是香港人用粵語夾英語講,就是「我唔茄牙」;其實,當一個人主動表示自己不在乎 X,這反映的很可能是他並非完全不在乎,甚至正正是因為他十分在乎 X,才會這樣說 --- 越強調不在乎,就越顯得是在乎。當然,也有真正的不在乎;假如你真的不在乎 X,而有人直接問你是否在乎,你答「不在乎」,那不過是話實說,沒甚麼陰暗的心理機制在發揮作用。

然而,就算是真正的不在乎,也有境界高低之分。很多年前我寫過一篇小品,用詩詞來配合說明「講是非的三種境界」,今天讀《王維詩集》,看到其中一首的兩句時,忽有領悟,覺得很適合用來表達「不在乎」的最高境界;於是繼續翻看,希望可以找到其他詩句,用來表達「不在乎」的另外兩個境界。讀了數十首之後,終於找到了,今天就狗尾續貂,寫一寫「不在乎」的三種境界。

「不在乎」的最低境界,是「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送別〉) 。你不在乎的人或事物,往往是你曾經 (十分) 在乎,但現在有理由不再在乎;你的確是不在乎了,不過,那是消極的不聞不問不想及,是心理上的迴避,甚至有些壓抑的成份。你可能一直下去都能保持這個不在乎的狀態,但也有可能有一天把持不住,重新在乎起來。

境界高一層的「不在乎」,是「行人返深巷,積雪帶餘暉」(〈喜祖三至留宿〉)。你真真正正做到不在乎了,那是積極的心理狀態,知行合一,沒有迴避或壓抑的成份;可是,有關的人或事物在你心裏還留有些許陰影,間中會讓你瞥見,因而記起一些往事,引發一些想像,心情微有波動。雖然你不會對那人或事物重新在乎,但始終有兩分糾結。

「不在乎」的最高境界,是「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酬張少府〉) 。你的不在乎是積極正面的,在舉手投足和言語之間已讓人感受到;另一方面,你也沒有對曾經十分在乎的人或事物完全忘懷 --- 你記得,但那不是陰影,因為你可以灑脫面對之,就算有人一本正經重提你曾經如何在乎,你依舊水波不興,甚至可以跟他來個都付笑談中。

20170415

楊照論 (Malcolm Gladwell 論) PowerPoint


也許是由於近日網上多了關於 PowerPoint 的討論,昨天我在臉書見到一些朋友分享台灣作家楊照一年前在《立場新聞》轉載的文章〈我從來不用 PowerPoint。此文内容沒甚麼特別,不外是一些冠冕堂皇卻又過份簡化的「反 PowerPoint」理由,例如他說:

PPT強化了我們原本就不自覺對於視覺的依賴,相對地使人更加無法專注於「聽見」。視覺比聽覺更容易吸引注意,於是在有PPT的場合,很多人就不是真正在「聽」簡報或演講,而是盯著「看」螢幕上的文字或畫面。

「不自覺對於視覺的依賴」這個說法,用了「依賴」一詞,難免給人負面的印象。然而,另一個說法是「人類是視覺的動物」處理視覺資料最快速準確,而且有研究顯示六成半的人是視覺學習者 (visual learners) --- 提供視覺資料會令他們學習得更有效。此外,是不是 (對大多數人而言) 提供視覺資料就會障礙吸收聽覺資料,這需要大型和長時間的科學研究才可以得出較可靠的結論,不應該想當然或憑直覺判斷。

楊照又說:

在堅持 [不用 PowerPoint] 的過程中,我掌握到了如何讓聽者願意聽下去的關鍵 --- 邀請他們跟著我一起思考,讓他們好奇從這件事要聯繫到什麼樣的其他事上,又要如何連結。

我讀後不禁覺得奇怪:為甚麼演說和講學的技巧要透過堅持不用 PowerPoint 來掌握呢?假如世上沒有 PowerPoint,他不是也可以掌握這些技巧嗎?還有,要是他在學習掌握這些技巧時加入 PowerPoint,他便一定會學習失敗嗎?為甚麼不可以是掌握到了如何在使用 PowerPoint 時讓聽者願意聽下去的關鍵?如果你有能力吸引觀眾聽你說話,有能力刺激他們思考,用了 PowerPoint 也可以同樣吸引他們聽你說話,同樣刺激他們思考;如果你沒這些能力,那麼,即使沒有用 PowerPoint,你依然是個悶蛋講者。

PowerPoint 是工具,有善用者,有不善用者;用得不好,請不要先怪工具。當然,這不是說工具是完全中性的,不會影響人的行為和思想,但如何影響、那影響是好是壞 (或有好有壞),卻不是簡單的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PowerPoint 不但是工具,還是高科技的工具,而科技對人類思想和行為的影響,也許是更加複雜的問題,但即使是反科技的哲學家,也不會簡單地說科技對人類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海德格的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就是個好例子)。

楊照在文章裏說他是因為「讀過美國大記者 Malcolm Gladwell在《紐約客》上寫過的深度報導」才不用 PowerPoint,事實上,他的文章內容主要是複述這篇報道的一些具體內容;我好奇之下,到網上搜尋這篇 Gladwell 的報道,卻遍尋不獲。這可奇怪了,以 Gladwell 的大名,如果他在《紐約客》寫過這篇報道,應該很容易在網上找到。我找到了 Gladwell 在 《紐約客》發表的所有文章,但沒有一篇是專論 PowerPoint 的;《紐約客》有一篇文章專論 PowerPoint,而且內容與楊照在文章複述的有相似之處 (卻不盡相同),但作者不是 Gladwell。說不定是我搜尋得不夠仔細,可是,如果 Gladwell 並沒有寫過這樣的報道,是楊照搞錯了,他寫出來,卻沒有先查證一下,這馬虎的態度,真是不敢恭維了!

20170411

如何善用 PowerPoint 教學


我教書經常用 PowerPoint,效果很好,已經用了很多年,因此,每當見到有人說 PowerPoint 對教學沒幫助、甚至有壞處時,我心裏的即時反應是:「恐怕只是你不懂得善用 PowerPoint 吧!」

其實,PowerPoint 和古老的投影機 (overhead projector) 和更古老的黑板一樣,都不過是教學的輔助工具,可以用得其所,亦可以用不得其所。記得中學時有位老師每次上課時都把黑板寫得滿滿的,他大部份時間在寫黑板,間中轉過身來解說幾句,同學們就不斷地抄下他寫在黑板上的;每一課都悶得我發慌,但我責怪的是那位不懂得教學的老師,而不是那塊無辜的黑板。

我視教學為一種表演,要表演得吸引學生,不但講課的內容要充實有趣,還要在講解時繁簡恰宜、取捨有道,又要有適當的節奏,緩急停頓都不能亂來,連聲量語調也要跟說話的內容配合;不能欠缺生動貼切的例子,間中講一兩個與教學內容相關的笑話或親身經歷,也能令學生格外留神。PowerPoint 的使用,可以令課堂多一點姿彩和變化,學生因而更加容易集中精神和吸收;當然,如果用得笨拙,PowerPoint 可能有反效果。

何謂用得笨拙?這個問題不容易全面回答,我只能舉些例子來說明:一堂由頭到尾不斷放 PowerPoint slides,令 PowerPoint 成了主角,笨拙也;每一張 slide 上都寫得密麻麻的,要學生細讀才可以明白內容,笨拙也;教學的內容已經全部放在 slides 上,講課時基本上只是將 slides 讀出來,笨拙也;讓學生上課前有機會先看 slides,講課時假定他們已看了那些 slides,然後選擇性地隨便講解一下,笨拙也;要求學生抄下 slides 的內容,笨拙也 (我的做法相反,千叮萬囑學生不要抄寫,只須留心聽我講解,下課後他們可以下載那些 slides)

PowerPoint 主要只是輔助教學,大多數情況下不用也可以,不過,根據我的經驗,有些課題用 PowerPoint 來講解是效果最好的;換句話說,假如不用 PowerPoint,便不能達到同樣的好效果 (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以下是一個具體的例子,我相信很有說服力。教「批判思考」一課時,我要講解 Wason selection task;不用 PowerPoint,便要在黑板 (呀,現在用的是白板) 上畫圖,因為如果只是抽象地講解,恐怕有些學生跟不上,連問題是甚麼也不明白。用了 PowerPoint,不但省下畫圖的時間,而且 slide 上還可以有方便講解的提示;隨著講解的進度逐一顯示 slide 的內容,可以有效地引領學生思考。我首先讓學生看這幅圖:


稍為停頓後,我說:「這四張牌,一面印有一個英文字母,另一面印有一個數目字。」我按一下鍵盤,顯示了一個句子,然後說;「想想這個句子說了甚麼,我給你們十五秒。」


十五秒過後,我說:「好了,現在給你們一條問題,好好思考一下,然後寫下答案。」再按一下鍵盤,slide 上出了一條問題:


這次我沒有說給他們多少時間,待見到不少學生在筆記簿寫下答案後,我便問:「可以告訴我你們的答案嗎?」總有學生舉手回答,大多答錯;如果第一個回答的學生答對了,我會暫時不說他的答案是對的,先問有沒有同學反對,討論便這樣開展了。討論到有不少學生已明白那些不正確的答案為何不正確時,我便在 slide 上顯示正確的答案:


顯示答案後,我會將要點重述一次;這時,大部份學生都豁然明白了。假如你說我這樣用 PowerPoint 也是對學生只有壞處、沒有好處,我可能會忍不住回應:「你呃人!」不過,也許更符合實情的是,你對 PowerPoint (甚至所有教學科技) 有嚴重的偏見。

20170406

「行屍走肉」新解


中文有「行屍走肉」一詞,意思大概是只知滿足當下的欲求、生活得渾渾噩噩的人。「行屍走肉」是文雅的用語,如果我們用粵語說某人只是「肚餓就食,眼瞓就瞓,急屎就疴,有愛就做」,其實形容的正是行屍走肉;不過,行屍走肉的欲求不限於食色和其他身體需要,那些機械性地「返學放學,上班下班,賺錢花錢」的人,也可以是行屍走肉。東晉王嘉《拾遺記》裏甚至有這樣的誡語:「夫人好學,雖死若存;不學者雖存,謂之行屍走肉耳!」如果要好學才不是行屍走肉,那麼這世上的行屍走肉可多了!

美國哲學家哈里•法蘭克福 (Harry Frankfurt) 有一篇著名的文章,題目是 "Freedom of the Will and the Concept of a Person",那是我特別喜愛的哲學文章之一,也經常用作教材,讀過不下十次了。Frankfurt   在這篇文章裏用的一個概念,可以理解為「行屍走肉」;他將「行屍走肉」和「意志 (will)」這個概念關連起來,提出一個別開生面的看法。

當然,法蘭克福沒有用「行屍走肉」一詞,他用的詞語是 "wanton",本來是指縱慾的人,但在他這篇文章的語境,譯作「行屍走肉」是十分貼切的。跟  "wanton"  相對的是  "person"  (可譯作「人」,但 "human" 或  "human being" 的中譯也是「人」,而  "person" 與  "human being"  並不同義;下文用的「人」字,如果不是 "person" 的意思,我會標明 )。Frankfurt  這樣定義 "wanton"  (「行屍走肉」):凡沒有第二階意志 (second-order volition) 的,就是行屍走肉。 根據他這個定義,所有人類以外的動物都是行屍走肉,而某些人 (human beings)  也是行屍走肉。

甚麼是第二階意志?「第二階意志」這個用語看似是很嚇人,但表達的哲學概念其實也不太複雜。Frankfurt 首先分開「欲求 (desire)」和「意志 (will)」:你想做的事情就是你的欲求 (除了想做的事情,欲求的對象也可以想得到的東西,但 Frankfurt 的討論集中於前者),一個人有很多欲求,但不是每一個欲求都會付諸行動;付諸行動的欲求,Frankfurt 稱為「意志」。欲求之間可以有衝突,例如你想戒酒,也想喝下眼前主人家倒給了你的美酒,兩者不能同時付諸行動,結果你沒有喝那杯酒,那麼,「戒酒」這個欲求就成為你的意志了。

對於自己的欲求,你可以有看法和態度;對某個欲求,你可以歡迎、拒抗、或沒所謂,例如你可以歡迎「戒酒」的欲求,拒抗「飲酒」的欲求,對於「喝茶」的欲求則沒所謂,雖然戒酒、飲酒、喝茶都是你想做的事情。如果你歡迎自己的某一欲求,便可以說是對這欲求有欲求,Frankfurt 稱之為「第二階欲求 (second-order desire)」;例如「我想自己有戒酒的欲求」,這裏涉及兩個欲求,第一個是「戒酒」的欲求,這是第一階的 (first-order);另一個欲求由那個「想」字表達了,對象是「戒酒」的欲求,因此是第二階的。

Frankfurt 說的「第二階意志」,不只是想有某一 (第一階的) 欲求,還想這欲求成為自己的意志 --- 想這欲求最終能付諸行動。「第二階欲求」和「第二階意志」的劃分,主要是概念上的,因為除了在很特殊的情況下,第二階欲求往往也是第二階意志,例如你不會只想自己有戒酒的欲求 (有第二階欲求),卻不想戒酒的欲求能付諸行動 (沒有第二階意志)。

沒有第二階意志,就是任由自己被欲求推動,讓這些欲求「強者勝出」,不會對任何欲求有認同感;無論哪一個欲求最終能付諸行動,也沒所謂,總之欲求得到滿足便成了。這就是行屍走肉,和其他動物有甚麼分別呢?你家的小狗也有欲求,牠的欲求也可以互有衝突,例如想吃東西,但同時也想出去溜溜;如果這兩個欲求差不多強,最後哪一個欲求得到滿足,小狗是沒所謂的 (愛狗的朋友可能會有異議,要是這樣,請隨便改用其他動物做例子)。

有第二階意志的人則不同了,假如他的第二階意志得不到滿足,那麼,就算第一階欲求得到滿足,他還是感到意志不順遂,甚至覺得身不由己。這可以用上面「戒酒」和「飲酒」的例子來說明:你有「戒酒」的第一階欲求,也有「飲酒」的第一階欲求,但你只是想「戒酒」的欲求付諸行動 (即你有「戒酒」的第二階意志);結果你卻飲了酒,這明顯是滿足了欲求,可是,你會覺得自己受到酒癮控制,覺得飲酒的行動並不是你真的所願。正是由於有第二階意志,人才會有「我之為我」的自我認同感,才會有自我上的掙扎,才會力求改變自己,才有可能免於成為走肉行屍。

20170403

素食與道德


素食在西方富饒社會逐漸成為風尚,從前一般人想吃肉而不易得,現在豐衣足食的人有大量肉類供應,卻偏偏選擇不吃肉。

根據《衛報》在 2016年的一項報道,英國的純素食者在 2006年時只有 150,000人,十年後增至 542,000人,增加了三倍半!請留意,這報道指的不只是素食者 (vegetarian),而是純素食者 (vegan) --- 前者只是不吃肉類和海鮮,後者連任何來自動物身上的產品 (例如蛋類和奶類食物) 也不吃。另一點值得注意的是,《衛報》訪問的數百個純素食者中,34歲以下的佔近七成,而有六分一是十來歲的青少年。以往的人素食,大多是因為宗教或健康理由,但現在的年青人成為純素食者,卻往往是基於道德考慮。

如果只是為了健康,未必要戒絕肉食,有些人只須盡量少吃紅肉便可以維持健康了。至於宗教理由,最廣為人知的是佛教徒吃素,但其實早期佛教沒有禁止肉食,連佛祖是不是素食者,歷來也沒有定論,後來的一些佛教教派也容許僧人吃肉。漢傳佛教特別注重不殺生,因而主張戒葷食素;可是,「不殺生」和「素食」並非完全相同的主張 --- 素食者拍死一隻蒼蠅也是殺生,而食肉不一定要殺生,例如只吃自然死去或在意外中喪生的動物。事實上,有些容許吃肉的佛教教派也注重不殺生,只是對吃肉有所限制,只吃所謂「三淨肉」,即眼不見殺、耳不聞殺、不為己所殺之動物的肉。

佛教主張不殺生,這與「佛性」、「罪業」、「輪迴」等佛學概念有關,不容易講清楚;不過,如果只考慮慈悲為懷和「眾生平等」的看法,那麼,佛教不殺生和素食的理由可以算是道德的。上文說的基於道德考慮而決定成為純素食者的人,相信不會有很多是佛教徒,但有趣的是,他們也有類似「眾生平等」的看法:這些純素食者認為人以外的動物都有各種基本權利,例如生存權和活動的自由,宰殺動物以為食就是剝奪牠們這些基本權利,因此是不道德的;否認人以外的動物有這些基本權利,無異於歧視牠們,是物種主義 (speciesism),跟種族主義 (racism) 一樣不要得。還有,為了減低成本和增加產量,現代高科技的蓄養方式可說是慘無人道,令牲口受很多的痛苦,於是食肉便加倍不道德了。

然而,「眾生平等」這看法並非人人接受,更不是不證自明的真理;例如很多基督徒相信世上的動物都是神為人而創造,供給人類食用和奴役,這個以人為中心的生物觀當然也不是不證自明的真理,但接受這個生物觀的基督徒自然不會認為宰殺動物而吃其肉是不道德的。同理,由於儒家認為道德始於人倫,堅持「人禽之辨」,接受儒家思想的人也可以心安理得地烹羊宰牛,最多是因為「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而「遠庖廚」而已 (《孟子•梁惠王上》)。殺生吃肉是否不道德,是個複雜的哲學問題,有些純素食者認為答案明顯是「不道德」,是將問題看得過份簡單了。

無論如何,就算是相信殺生吃肉並非不道德的人,只要見到那些被大量飼養的豬牛雞鴨所受到的種種痛苦,也應該同意那是極不人道的對待,而吃這些牲口的肉和產品,無可否認是間接參與了這些殘忍的行為。在現代社會,如果要吃肉吃得心安理得,恐怕要有類似佛教「三淨肉」的限制了。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4月號)

20170330

對博士研究生的刻板印象


廖詩颺〈讀博士如同修煉《葵花寶典》?一條七難八苦之學術路〉一文詳論讀博士學位的辛酸路,其中講到的不少難處確是事實,例如博士研究生 (以下簡稱「博士生」) 大多生活清貧、不容易完成博士論文、得到學位之後前途暗淡 (尤其是要找大學教席的);作者還提供了不少有關資料和數據,可以幫助讀者更具體地了解博士生的苦況。然而,文章有兩個地方卻嫌說得過份簡單,流於刻板印象 (stereotype),值得談一談。

第一個刻板印象是:

投身其他行業,以讀研究院之時間去打拼幾年,或許難度更低,回報更佳。不過多年來,在下耳聞目睹一眾以此為志之青年,都不會被這些言論嚇退。他們不屑量化得失,總會侃侃而談形而上之回報。爾等老人家嘮嘮叨叨,滿口銅臭,俗不可耐,自不會明白少年追求真理之心。

這樣寫,給讀者的印象是博士生大多是醉心學術研究、為的是「追求真理」。也許作者所說只限於他「耳聞目睹一眾以此為志之青年」,然而,即使是這樣,如果「以此為志」的「此」只是指讀研究院,而不是指追求真理,那麼,我仍然認為他的這個描述不過是刻板印象。

我認識很多博士和博士生,不限於哲學,其他人文學科和自然科學的都有,其中不少來自歐美的頂尖學府。根據我多年的觀察,決定讀博士學位的人動機不一,當然有醉心學問、追求真理的,但也有不少只可以說是對攻讀的學科和研究的題目有興趣,卻未至於醉心的程度,也不一定相信其中有真理可尋 (這個「不一定相信其中有真理可尋」的態度在人文學科的博士生較常見) ,有些甚至一早已沒打算將來會投身於學術研究;這些人讀博士學位未必有明確的動機或目標,可以是由於自命不凡,可以主要是虛榮心作祟,可以只是為了一遂心願,可以是經濟條件容許自己追求甚麼也不必擔憂衣食。總之,人的心理很複雜,追求的東西也很難純粹,甚麼「侃侃而談形而上之回報」,就算在哲學博士生中也不常見。

第二個刻板印象是:

博士生的社交與家庭壓力,亦往往被社會忽視。研究院內充斥毒男剩女,可謂常見現象。不少人只懂埋首研究,不善交友,導致年屆而立依然孑然一身。最近英國傳媒報道,名校布里斯托大學 (Bristol University) 物理系的一位博士研究生哈勞特 (Christopher Harrold),竟在家中自瀆至死,十分悲壯。

先說 Christopher Harrold 這個例子,作者形容他是「自瀆至死」,實在誤導之極;根據 Bristol Post 的報道,Harrold 的死因是 auto-erotic asphyxiation,即是令自己窒息,從而在身體急速缺氧的情況下得到性快感 --- 他不小心,以致吊頸死了。此外,報道的第一句便說 Harrold 是「一位受歡迎的學生」("a popular student"),文中更形容他愛旅遊、打欖球、跑半馬等;用他來做「毒男」的例子,不是太不恰當了嗎?

事實上,「研究院內充斥毒男剩女」這個講法,與我的經驗完全不符。我在柏克萊加大那幾年認識的博士生 (包括系內和系外的),甚少可以稱為「毒男剩女」 --- 他們大多沒有任何交際問題,不時參加派對,主動相約喝咖啡或吃午餐,就算是在校園內碰上,也很容易便聊起天來或討論學術問題。不會是柏克萊那麼獨特,其他大學的研究院都「充斥毒男剩女」,唯獨是柏克萊例外?我不是說博士生中沒有毒男剩女,但用上「充斥」一詞,便難辭刻板印象之咎了。(至於博士生是否不容易找到伴侶,那是令一個問題,不必與「埋首研究,不善交友」的「毒」有關。)

最後要指出的一點是非常 minor 的,但也忍不住要指出:作者兩次稱 UC Berkeley 為「加州大學帕克萊學院」,正確的中譯是「柏克萊加州大學」或「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

20170325

智慧 --- 尋找一個恰當的比喻


曾經寫過一篇文章,這樣解釋「智慧」:「智慧是知道在甚麼時候應該做甚麼事和應該怎樣做,而且不只是知道,還能做到。」當時我已強調這不是定義,而只是「略解釋甚麼是智慧」;我現在仍然接受這個約略的解釋,可是,不得不承認的是,這個解釋不但過於簡單,還嫌片面,因為它只是 (約略) 解釋了怎樣才算是有智慧,但沒有觸及以下這些關於智慧的重要事實:

-          有些說話表達了智慧,但明白這些說話不等於得到了這些說話表達的智慧。
-          智慧不能直接傳授,至少不能像傳授書本知識或手工技能那樣,老師講解了,你明白後,接著做些練習,便可以充分掌握所學的。
-          從來沒有「智慧神童」(但有音樂神童、數學神童、繪畫神童等) 這回事,另一方面,一個人的人生經驗無論多豐富,也不保證能從中得到智慧,有不少人到年紀老邁時不但沒有智慧,甚至思想幼稚之極。
-          有些「智慧」你一早學了,以為自己已完全明白,然而,要待到某年某月某日,你才突然發覺,自己之前其實不明白,現在才是真正地明白。

這些事實都互有關連,也沒有甚麼爭議之處,不過,要抽象地解釋為何智慧有這些特質、怎樣才是「真正地明白」,我沒有信心能做到;退而求其次,如果可以給一個恰當的比喻,也許已足以將這些事實貫穿起來,幫助我們了解「智慧」。

先談一談個人的經驗。高深的道理不講,就是「一葉障目」、「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是非成敗轉頭空」等簡單的人生智慧,雖然我一早便聽過,但是到了中年以後才真正明白,才對我的思想言行有影響。此外,有時看到朋友在待人或做學問方面的缺失,好心告誡或給些建議 (例如「難懂的書或文章要慢慢讀,邊讀邊細想,不能只粗略快讀一遍;讀了而不明白,可說等於沒有讀過」) ,即使對方認為我說得有道理,多謝我提供的「智慧」,說會努力改善,可是,三五年後,再看他們,卻是依然故我,那些缺失絲毫沒有改正。也許有人會說當年的我和這些朋友都只是知而不行,但關於智慧,我認為還是王陽明的說法才對:「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傳習錄•卷上》) 未能身體力行的,不是智慧,只是空談。

Iris Murdoch 說:「正如柏拉圖在《斐羅德篇》結尾時指出,話語本身不含有智慧;話語在特定的時間向特定的人說,才可能產生智慧。」(The Sovereignty of Good, p.32) 她對《斐羅德篇》的詮釋可以有爭議,但她這樣理解「智慧」,卻是對極了 --- 話語可以用來表達智慧,但不是每個明白這些話語字面意思的人都會得到智慧;特定的人要在特定的時間才會真正明白這些表達智慧的說話,因而得到智慧。問題是:怎樣的人?甚麼時間?

我不懂得怎樣直接回答這兩個問題,而且仍然沒有說清楚怎樣才是「真正明白」。我在上文說要找尋一個恰當的比喻,其實我已想了很久,最近才想到一個算是滿意的比喻。「智慧」的說話好比地圖上的標誌,可以指示方向或地點,可是,這些標誌要放在特定的地圖上才有指示的作用,放在不同的地圖,會指向不同的方向或地點;此外,要對於已有一張地圖、並且會使用該地圖的人,這些標誌才會左右他們的行動。有些人的人生地圖起初比較粗略 (不一定是一張大地圖,也可以是多張大小不一的地圖),某些「智慧」的標誌放上去也沒有指示的作用,要等到地圖畫得細緻到某個程度了,這些標誌才有適當的脈絡,可以指導人生、改變思想和行為。至於那些人生組不成地圖、或有地圖而不用的人,無論年紀多大,任何「智慧」的標誌都不過是抽象的符號,不會影響他們的言行。

20170316

科學至上主義者看哲學


剛開始重讀 Peter Winch 的名著 The Idea of a Social Science and Its Relation to Philosophy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58),在第二頁便讀到以下精警的一段:

哲學 [...] 不應該是反科學的,假如哲學試圖攻擊科學,只會令哲學顯得可笑。這種攻擊不但徒勞無功和根本不是哲學,而且惹人討厭及有損尊嚴;但同樣地,基於相同的理由哲學也一定要防禦那不屬於科學本身的科學浮誇。由於科學是當今這個時代的一個主要示播列 (shibboleths) ,這樣對待科學,一定會令哲學家不受歡迎 [...] 不過,如果有一天哲學成為受歡迎的學科,那麼哲學家便要好好思考他在哪裏走錯路了。

哲學家中有沒有反科學的?也許有,但一定是極少數;我認識的哲學家和研讀哲學的朋友很多,我想不到任何一位是反科學的。Winch 說的「防禦那不屬於科學本身的科學浮誇」是一種反對態度,但反的不是科學,而是科學至上主義 (scientism,一般譯作「科學主義」,但譯作「科學至上主義」才可以表達其霸道之處;"scientism" 沒有精確的定義,scientism 也有程度之分,我說的「科學至上主義」是最極端的 scientism)。

科學至上主義者相信科學是認識任何事物的最有效和最可靠的方法,甚至是唯一的有效和可靠方法,其他學科或認知方式只能屈從於科學之下 --- 與科學有衝突的固然應該棄如敝屐,即使只是方法上不科學或不夠科學的,和科學相比都必然屬於次等、或次次等、或次次次等...  換句話說,如果某學科使用的不是「科學方法」,其研究結果都沒有科學研究的結果那麼可信,甚至是根本不可信。

Winch 認為反對科學至上主義會令哲學家不受歡迎,言下之意似乎是所有 (或大部份) 哲學家都反對科學至上主義。其實這不是 Winch 的意思,因為他肯定知道有些哲學家 (例如一些邏輯實證論者) 也是科學至上主義者;他的意思是哲學應該對抗科學至上主義,而由於這個時代有很多科學至上主義者,反對科學至上主義的哲學家自然不受歡迎。

至於那些自己也是科學至上主義者的哲學家,也許不會不受歡迎;不過,假如科學家對他們「為科學服務」的好意不領情,認為科學不需要哲學的幫忙,甚至鄙夷哲學,他們也只能忍氣吞聲了 --- 既然這些哲學家甘於讓 (自己的) 哲學成為科學的附庸,受科學家的氣不是活該嗎?

我不知道有多少科學家是科學至上主義者,但相信為數不少,尤其是物理學家,因為物理學家特別容易感到哲學家和他們「爭地盤」 (形上學不少課題都是科學的研究範圍,例如「時間」、「意識 (consciousness)」、「自由意志」、「顏色」、「聲音」) 。事實上,哲學和科學在研究同一事物或現象時,不是試圖解決相同的 (一組) 問題,即使有重疊之處,問題的性質也有很大分別。哲學家不會認為自己是在做科學研究、解決科學問題;那些鄙夷哲學的科學家恐怕根本不明白哲學家在處理甚麼問題,有些甚至認為自己的科學研究可以解答一些哲學問題,其實都是不甚美麗的誤會 (最佳例子莫如 Lawrence Krauss,有興趣的讀者可以看這篇 Scientific American 的文章:"Is Lawrence Krauss a Physicist, or Just a Bad Philosopher?")。

最可笑的科學至上主義者是以下這種:他們只識得一些科學皮毛,卻經常開口閉口「科學方法」、取笑別人不科學或不懂科學,好像自己是科學的代表!這些科學至上主義者很多都鄙夷哲學,其實對哲學連皮毛的認識也沒有;這種無知的狐假科學老虎之威罵哲學時,當然嚇不到研讀哲學兼對科學有認識的人,而只是向他們提供低級笑料吧了!

20170309

男女平等與日用倫常


世界經濟論壇 (World Economic Forum) 的《全球性別差距報告》評估男女平等在世界各國的發展情况,衡量的主要是教育程度、健康和生存、經濟機會、及政治權利這幾方面在性別上的差距,報告附有各國排名,2016年的排名包括了144個國家。美國排名 45,這不會讓人感到特別驚奇 --- 美國立國 240年,至今還未有一位女性總統;在 1920年之前,女性連選舉投票權也沒有。中國排名 99,這也沒有甚麼出奇之處,倒是日本和韓國的排名可能會令一些人感到意外,因為這兩個亞洲先進國家的排名比中國還低,日本是 111,南韓是 116。

中國傳統文化重男輕女,這是不爭的事實;「男女應該平等」這看法,可說是「舶來品」,問題是西化之後,傳統的重男輕女觀念還剩餘多少力量。重男輕女,在中國傳統社會是根深柢固的,不只表現在社會、政治、和經濟結構,就是連文字和日常用語,也多有看輕女性之處,不少負面的字以「女」為部首,例如「奸」、「妖」、「 妄」、 「 妒」 、「婪」、「奴」,成語亦有「婦人之見」和「紅顏禍水」之說,反映出對女性的歧視和敵意。然而,最容易見到的男女不平等現象,是在日用倫常之中 --- 中國以儒家思想為主的傳統文化有男尊女卑的偏見,由家庭倫理伸延到一般的人際關係,都可以看到這個偏見。正正因為男女不平等滲透於日用倫常,如果其中的倫理觀念不變,那麼,即使有外來思想的影響,這男女不平等的情況很難有根本的改變。

孔子有一句貶抑女性的說話,相信很多人都耳熟能詳:「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論語•陽貨》) 有些人試圖為聖人辯解,認為這句裏的「女子」不是說一般的女性,而是特有所指,但這些解釋都沒有甚麼佐證。其實,《論語》裏有另一處顯示出孔子輕視女性,那是較少人知道的:周武王說自己有十位賢臣,孔子的評論是「有婦人焉,九人而已」 (《論語•泰伯》),意思是十人中有一人為女子,所以只算有九位賢臣!孟子對女性的看法也不比孔子進步,有「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之說 (《孟子•滕文公下》) 。儒家歷代思想家,由孔子到宋明大儒都沒有特別尊重女性的,禮教變得越來越僵化,甚麼「三從四德」、「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女子無才便是德」等等,就更明顯是壓抑女權了。

這種對女權的壓抑,是在儒家倫理觀的實踐中形成的,不只是建基於抽象的理解,因此,其中的偏見不能單靠指出思想上的錯誤來消除;對於一個仍然實踐這種倫理觀的男人,即使你在論辯時以道理逼使他不得不承認「男女應該平等」,到他回到家裏,他對妻子那種男尊女卑的言行舉止大概不會因而改變了多少。日本和韓國在《全球性別差距報告》的排名那麼低,和他們的倫理實踐有莫大關係,尤其是韓國,倫理觀基本上仍然是儒家的 (韓國至今每年都有大型祭孔儀式) ,滲透於日用倫常中的男女不平等不會那麼容易隨其他方面的西化而消失。至於中國,在共產黨統治了六十多年之後,儒家倫理觀的力量已被削弱了不少,這在某些方面也許是壞事,不過,男尊女卑的偏見的確是沒有從前那麼嚴重了。

道家批評儒家倫理容易僵化,甚至有「絕聖棄智,民利百倍」之說 (《道德經》第十九章) 看來不無道理。那麼,道家在男女平等這個問題上的看法又如何?道家文獻並沒有這方面的討論,不過,道家既然主張「道法自然」和陰陽並重,說道家思想較容易發展出男女平等的觀念,也許不是太過份的猜想吧?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3月號)

20170304

記一個哲學閱讀的小歷程


在大學裏教書的哲學人由於 publish or perish 的壓力,要拼命寫期刊論文,閱讀亦因而受到限制,不得不盡量只看和自己的研究有關的著述,而且為了在論文的參考書目和註腳裏顯示充足的 scholarship,閱讀量要夠大,卻又沒有時間每一本書每一篇論文都讀得仔細和深入思考,難免間中要囫圇吞棗。相信大多數的哲學人都和我一樣,不喜歡這些限制,可是,在拿到 tenure 和升為正教授前,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當然,也有些哲學人不介意一直這樣閱讀和寫期刊論文,直到退休甚至老死)。

我在 2010年升為正教授之後,在閱讀哲學方面越來越「為所欲為」,只要我對某一個哲學問題產生了興趣,即使那不在我一向研究的範圍內,我也會花很多時間閱讀有關的著述,雖然最後沒有因而寫出期刊論文,但對那個哲學問題的了解加深了很多,知性上的滿足感已夠大,覺得時間是值得花的。

例如最近兩三個星期,我便因為讀了 Peter Winch 一篇頗有名的論文 "The Universalizability of Moral Judgments" (收入了 Winch 的 Ethics and Action),對 Winch 在這個問題的立場很感興趣 (Winch 認為有些道德判斷是不能 universalized 的),因而一口氣讀了不少相關的論文。Winch 這篇論文約二十頁,不算難懂,我第一次讀時花了五六小時,這是我「認真地讀」哲學著述的一般速度 (如果是特別難懂的,一篇二十頁的論文我可能會花十多小時)。

讀後雖然認為自己掌握得不錯,但有幾段始終不能豁然通解,於是找了兩篇批評 Winch 的論文來看,是 Roger Montague 的 "Winch on Agents' Judgements" (Analysis 34: 161-166) 和 Michael Levin 的 "The Universalizability of Moral Judgments Revisited" (Mind  88: 115-119),誰知看後不但沒有解決之前的疑難,反而令我懷疑自己有些地方誤解了 Winch。於是再讀一次 Winch 的論文,然後重讀 Montague 和 Levin,終於更明白 Winch 的論點和論證,也判斷到 Montague 的批評有甚麼毛病 (Levin 那篇倒沒問題,只是提供了另一個角度)

然而,我意猶未盡,找了 Alasdair MacIntyre 一篇頗舊的論文來看,是 1957年發表的 "What Morality Is Not" (Philosophy 32: 325-335),因為在這篇論文裏 MacIntyre 也是主張有些道德判斷是不能 universalized 的。可惜這篇論文沒有 Winch 的那篇那麼有啟發性,而且 MacIntyre 似乎混淆了 blameworthiness 和 wrongness。

接著我讀了 Onora O'Neill 的 "The Power of Example" (收入了 O'Neill 的 Constructions of Reason: Explorations of Kant's Practical Philosophy),因為其中有一大部份集中批評以 Winch 為代表的 Wittgensteinian ethics。這篇論文很有趣,也逼使我重新思考是否應接受 Winch 的立場。讀了 O'Neill 的論文,我認為不得不讀 D. Z. Phillips 的 "The Presumption of Theory" (收入了 Phillips 的 Interventions in Ethics);Phillips 逐點反駁 O'Neill,文章也寫得有趣,而且大大加深了我對 Winch 立場的了解。

這個閱讀小歷程的最後一篇文章是 Raimond Gaita 的 "Ethical Individuality" (見 Gaita 編的 Value & Understanding: Essays for Peter Winch) 。這篇論文有三十頁,相當長,但由頭到尾都很精彩;Gaita 的立場和 Winch 的接近,但同中有異,相異之處都值得深思;比較兩者,令我對 Winch 的理解又加深了,而且更進一步明白 Wittgensteinian ethics 的精神所在。

哲學人之為哲學人,不一定要「製造」哲學,很多時候單是弄清一些自己關心的問題或概念,或被某哲學家的著作啟發而有開竅的感覺,或用心做一些整理讀後思緒的筆記,已是研究哲學的大樂趣。

20170226

不爭的愛


今天翻看王邦雄的《老子道德經的現代解讀》(吉林出版集團,2011),讀到他闡釋第八章結尾的「夫唯不爭,故無尤」,第一個判斷是作者借題發揮,但想深一層,既然他寫的是「現代解讀」,這樣借題發揮亦無不可:

就因為不與萬物爭,所以萬物也就無怨尤。人間恩怨交錯,愛恨糾纏,就在用最高貴的愛,跟自己所愛的人爭,看誰比較愛誰,看誰比較辜負誰,「愛」成了「爭」的利器,此所以人間相愛的人,彼此傷害最深。不執著,愛不會成為自我的負累,也不會造成對方的壓力,傷痛就此遠離,何止無怨尤,根本就可以修成正果了。(p.33)

《道德經》第八章講「上善若水」的「不爭」之道,全章大意不難理解,是《道德經》中較易懂的一章。然而,個別字句還是大可斟酌,例如「故無尤」的「尤」意思是「過失」還是「怨恨」?是誰的「無尤」?王弼注說「言人皆應於治道也」,即「不爭」的治道令人民沒有怨尤,與《河上公章句》說的「故天下無有怨尤」意思差不多;然而,如果「不爭」不特別指治道,而是指一般的人生態度,那麼,「不爭」與「無尤」就不一定有主客之別,可以指同一人,例如我不爭,我便無尤。

在王邦雄的「現代解讀」中,「不爭」與「無尤」卻必須是雙方的:我和我所愛的人都不爭,於是我和她都不會對對方有怨尤。假如只是一方不爭,另一方 --- 爭的一方 --- 先有怨尤,然後怨尤遲早感染不爭的一方,結果是互怨;如果雙方怨恨深化,不分手就是活受罪。

王邦雄說的愛情裏的「爭」,是「爭」誰更愛誰,可是,這是一種十分奇怪的「爭」,因為「勝」了的一方即使有勝利的滿足感 (「我愛你更深呀!」),也同時覺得很不好受 (「你愛我不夠深啊!」) 。其實,這個在「爭勝」中得到的「我愛你更深」的判斷,恐怕是自我推翻 (self-refuting) :如果你真的愛對方,便會想對方好,而「得到較多的愛」比「得到較少的愛」好,可是,你卻沒有因為對方得到較多的愛 (因為你愛他更深) 而替他高興,那便證明你愛他不夠深,甚至不是真的愛他!愛的「爭勝」,歸根結底不過是自我中心的表現 --- 你在意的,只是自己得到的愛有多少。

愛情還有一種等而下之的「爭」,就是在某 (些) 方面和所愛的人比較,例如樣貌、智力、學識、學歷、名氣、成就、財富,勝過對方則沾沾自喜,遜過對方則不是味兒。這樣的爭勝之心是個計時炸彈:如果對方忽然「反敗為勝」,在你著意比較的那個方面超越了你,令你非常難受,你便未必忍受得了跟他繼續在一起;另一個可能是你一直「高高在上」,久而久之便開始看不起對方,當初他吸引你的特點也 (因而) 逐漸失去魔力,這應該是關係終結的時候了。

夫唯不爭,故無尤,方是真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