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112

「不會白白地活著」


十多年前開始我已幾乎完全不看電視,家裏的電視機只是裝飾品;我也極少到網上看電視節目,朋友談到那些最流行的電視劇時,我只有聽的份兒。然而,最近我卻看了《琅琊榜》,那是兩年前播出的中國大陸電視劇;事緣真才子馮睎乾和我太太不約而同盛讚此劇精彩,加上我最近勤練普通話,想多聽一點,以改進發音,便決定看了。全劇共五十四集,我只花了十二天便看完,期間工作不比平日少,此劇是否好看,就不言而喻了。

這篇不是劇評,我想談的只是一句對白,就是由胡歌飾演的梅長蘇說的:「既然我活了下來,就不會白白地活著。」


雖然胡歌在中國很紅,但我在看《琅琊榜》前對他毫無認識 (也許聽過他的大名,但不會放在心上),看此劇時在網上查過他的資料,才知道他在2006年經歷過嚴重車禍,九死一生,容貌受損,整容後仍留有痕跡。那年他才二十四歲,剛紅了不久,如日中天,遭此巨變,是人生的大考驗。在《十年獨白》裏提到上述那句對白時,胡歌這樣說:「在《琅琊榜》裏的那句台詞,帶給我很大的震撼,就是我既然活下來就不能白白地活著。我想這句話,是過去這十年,我最重要的一個印記,人生的印記,也是我這一輩子,未來這一生的座右銘。」

車禍的經驗是否改變了胡歌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對他的行事為人有甚麼影響,大概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我想指出的是,對於這種險死還生的經驗,不少人都有過份浪漫的想法:險死還生的人都會看破世情,一方面不會像從前那麼執著,另一方面卻會活得更積極、更懂得珍惜生命,「不會白白地活著」,甚至由壞人變好人,由吝嗇變慷慨,由膚淺變得較有深度等等。事實是:有變有不變,有變好,也有變壞,因人而異。我便認識一個人,為人卑劣,機關算盡,愛播弄身邊的人,約五十歲時心臟病發,幾乎死去,只差分秒;可是,他病好之後依然故我,即使沒有變得更壞,也絲毫沒有變好。

其實,「不會白白地活著」對不同的人可以有截然不同的意思,取決於那人的價值觀和人生觀。險死還生的經驗未必能改變一個人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如果沒有這樣的改變,但險死還生的人卻立下「不會白白地活著」之志,那麼,他便只會更積極實踐本有的價值觀和人生觀 --- 享樂主義者盡量去享更多的樂,追求名利的更加出力追求,愛弄權者努力得到更大的權力...

我自己也有過險死還生的經驗,每次回想差點連人帶車衝下高山山坡那一刻,我都會心跳加速,慶幸自己仍然生存,而且沒受過甚麼苦。我肯定險死還生的經驗沒有改變我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只是令我更加珍惜自己關愛的人,更加努力善用時間,更加享受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 從我的價值觀和人生觀來看,我不是白白地活著。

20171106

從《隨想曲》看人生


二十多年前離開香港後,我已沒有聽粵語流行曲,因此,記憶中的廣東歌,全都是九十年代或以前的;這些歌,如果再聽到,必會勾起舊城人與事的種種回憶。早兩天偶然聽到徐小鳳的《隨想曲》,那是我很喜歡的歌,特別欣賞鄭國江填的詞。然而,年青時對歌詞只有字面的理解,抽象地覺得有理;現在重聽,已是人到中年,才真有少許體會。


「哲學」二字未免太沉重,以下對《隨想曲》歌詞的發揮,與其說是甚麼人生哲學,不如只視之為嘗試表達一種人生態度。

歌詞第一句「前望我不愛獨懷舊」已有深意,與祁克果 (Søren Kierkegaard) 在1843年的日記裏寫下的名句不謀而合:「正如一些哲學家說,人生必須藉著回顧來理解;這說得對極了,不過,他們忘記了的是,人生也必須是向前而活的。」不是不懷舊,不追憶似水年華 (因為回憶往事可以幫助理解人生),而是不獨懷舊,即不一味懷舊。歌詞是「不愛獨懷舊」,那個「愛」字十分重要 --- 假如不但一味懷舊,還樂此不疲,那就成為回憶的俘虜了。

「獨」還可以解作「獨自」,不愛獨自懷舊,意味著與他人一起懷舊倒無妨。是哪樣的「他人」呢?當然是與自己共同經歷過去的人,有這些可與一起懷舊的人,往事自有可珍惜的人情,是甘是苦,也值得回味。此外,一起懷舊時,各人的角度未必相同,也足以互相提醒和補充,免得無意中扭曲記憶或編造故事了。

歌詞有兩處表達了對名利的態度:「名利我可以輕放手」和「渴望是心中富有,名和利不刻意追求」。尋求知識學問的人自然是渴望心中富有,但心中的「財富」不限於知識學問,還有道德修養、愛心、正義感、社會關懷等。「名和利不刻意追求」裏的「刻意」兩字聽起來很奇怪,難道追求可以是不刻意的嗎?不刻意追求,那是追求還是不追求?我認為「不刻意追求」的意思是「既不追求,也不拒絕」:不追求名利的人可能在因緣際會下得到名利,既來之,則安之,不沖昏頭腦,也不故作清高;另一方面,由於不刻意追求,假如得到的名利隨即失去,也無所謂,故曰「可以輕放手」。

這種對名利的態度似乎是基於宿命論,即歌詞說的「是我的,雖失去他日總會有」,所以才「不慣全力尋求」。然而,這也可以不是宿命論。就算是不追求名利的人,也難免有其他追求,例如追求學問、追求愛情、追求自我完善、追求改進社會等等;若是全無追求,人生便談不上有何精彩可言,甚至是索然無味了。雖沒有接受宿命論、認命而不求,但也可以「不慣全力尋求」,而是抱著有彈性、有餘地的追求態度:不是不求,但不強求,在適當的時候放手,因為明白到不放手也還是不會得到的。

不強求,在感情上也應如此。情愛以真心至為重要,如果到了「難辨你的愛真與否」時,就要有「輕放手」的準備;如果決定「放手」,就要視為「緣盡」,明白到「想要留亦難留」,不放手不行。人間幾許愛情悲劇,就是因為死不放手而引致的。(當然,這不強求,是知易行難,但我沒有說容易做到啊!)

人生有喜亦有憂,有春自有秋,在這憂喜春秋中歷練過,有一天可能領悟到追求之道。到時,雖有追求,不真的是「心裏無欲無求」,但不為追求所囿,便能夠「擁有輕鬆的節奏」;「温馨的愛意」仍在,但不是劣質烈酒般的激情,而是深刻綿長,「好像醇的酒」。做到那樣,便離心靈的自由不遠矣。

20171101

反思與靈性


假如我說耶穌和孟子對食物與人生的關係有十分接近的看法,相信不少讀者會覺得奇怪,甚至認為我信口開河;然而,這說法是有經文和典籍支持的。耶穌說:「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馬太福音》4: 4) 孟子說的沒那麼簡潔:「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為其養小以失大也。飲食之人,無有失也,則口腹豈適為尺寸之膚哉?」(《孟子告子上》)  不過,孟子和耶穌的意思都是:人之為人的生活,與其他動物不同,不只是為了生存,否則有足夠的食物、能存活下去便可以了。

(圖片來源:http://www.mtxgx.com/)

當然,對於「除了食物,人之為人的生活還需要甚麼?」這個問題,耶穌的答案跟孟子的大相逕庭。耶穌說人活著「乃是靠神口裏所出的一切話 (《馬太福音》4: 4),他的答案是宗教的 --- 人要明白神的要求和旨意。孟子在上面引的幾句裏沒有提供直接的答案,但他既然批評只顧飲食的人是「養小以失大」,那麼,我們可以從他在同一章接著說的「先立夫其大者」找到答案:「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也。先立夫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孟子•告子上》)  人之為人的生活,在於反思應該如何過活,經過這樣的反思,便會明白單靠食物是不夠的。雖然孟子提到了「天」,但他的答案不是宗教的,不過是看來有些形而上的成份。

我們可以說,耶穌和孟子講的都是靈性 (spirituality) 的修養,分別在於前者訴諸超自然,後者限於人文世界。這個看法,也許有不少人會質疑,因為他們堅持儒家學說只是一套道德和人倫觀念,不包含「靈性」這個概念。這個質疑,大概是基於對「靈性」有過於狹隘的理解,總是將靈性和神秘主義 (mysticism) 拉上關係。

這個狹隘的理解,也反映在一些追求靈性修養的西方人士身上。尼采早在十九世紀已宣布「上帝已死」,雖然現在仍然有不少人有宗教信仰,但西方逐漸世俗化卻是不爭的事實。另一方面,不少西方人士在放棄宗教之餘,卻致力尋找宗教的代替物,由新紀元運動 (New Age Movement) 到環境保護主義 (Environmentalism) ,都或多或少有靈性修養的追求,亦因此而不能完全脫離神秘主義。

這些追求靈性修養的人士甚至向東方「尋道」,可是,吸引他們的始終是那些可以包含神秘主義的東西,例如道家思想和打坐冥想的修練方法;就算是瑜伽和太極拳,本來只是運動或武術,也要加上一些神秘主義的賣點,才會對這些追求靈性修養的人士有特別的吸引力。

事實上,儒家思想不只講道德和人倫,還是心性之學,對於人的心靈的了解,對於人如何超越動物性、如何修養心靈,都有很豐富的論述和指導。孔子說的「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論語•里仁》) ,顏回做到的「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論語•雍也》),孟子自述的「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以及宋儒陸九淵提倡的「存心、養心、求放心」(《陸九淵集•卷五》) ,都可以理解為靈性修養,而且是沒有神秘主義成份的靈性修養。

我特別強調儒家心性之學可以理解為靈性修養之學,正正是為了表明靈性和神秘主義是可以分開的。如果那些追求靈性修養的西方人士明白到靈性不必超越人間,而是可以徹頭徹尾納入人文主義,他們的追求便可能沒那麼不著邊際,更不會是雖無宗教之名、卻有宗教之實了。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11月號)

20171029

甚麼是悖論?


日日要交稿、怎也要找點東西來寫的專欄作家,如果只是無病呻吟、風花雪月、言之無物、或講來講去三幅被,那害不了人,搵食啫,情有可原;最令我受不了的專欄作家,是以下兩類:一、蠱惑人心,鼓吹某些嚴重的偏見或不合理的看法;二、不懂裝懂,胡說八道。第一類比第二類嚴重,但有專欄作家是同時屬於這兩類的,最要不得。

今天想談的是第二類的一個事例。某專欄作家筆下常出現「悖論 (paradox)」一詞,而且表明是哲學意義上的悖論,但受過哲學訓練的人可以立時看穿他根本不懂 --- 有時他說的「悖論」其實是兩難 (dilemma),有時不過是泛指思考上的難題。他想表達的論點,沒有必要用「悖論」一詞;用了,只是自暴其短。然而,無知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無知,這位專欄作家一而再、再而三侃侃而談「悖論」,也就不足為怪了。

(圖片來源:http://blog.usabilla.com/)

那麼,究竟甚麼是悖論?悖論乃由一組語句或命題 (propositions) 形成,而這些語句有以下的邏輯關係:

【P】  每一語句獨立來看都明顯為真,但它們合起來時,卻不能成為一組一致 (consistent) 的語句。

以說謊者悖論 (the liar paradox) 為例,你說:「我正在說謊。那麼,我說的這句話是真還是假?」,我用以下語句回答你的問題,而每一語句都明顯為真:

(1)  你說:「我正在說謊」。
(2)  如果你說的是真話,「我正在說謊」便為真。
(3)  如果「我正在說謊」為真,你便正在說謊。
(4)  如果你正在說謊,「我正在說謊」便為假。
(5)  如果「我正在說謊」為假,你便不是正在說謊。
(6)  如果你不是正在說謊,「我正在說謊」便為真。

可是,(1)-(6) 並不能成為一組一致的語句。如要清楚說明 (1)-(6) 如何不一致,便得做進一步的邏輯分析,我在這裏略過算了;讀者應該大致看得出 (1)-(6) 不一致,作為一篇短文裏的例子,這已足夠了。

「悖論」還有另一個理解,是 R.M. Sainsbury 在 Paradoxes (3rd edi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一書採用的 (p.1):

      【S】  從明顯為真的前提和明顯正確的推論,得出明顯為假的結論。

以下這個論證可稱為「禿頭悖論」(是 sorites paradoxes 的一例),能用來說明【S】:

I.       某某不是禿頭,有 x 根頭髮。
II.     如果某一數目的頭髮不是禿頭,這數目減少一根依然不是禿頭。
III.    因此,x-1 不是禿頭。(註)
IV.     根據 II,既然 x-1 不是禿頭,(x-1)-1 也不是禿頭。
V.       如此類推,即使某某的頭髮一根一根地減少,他也永遠不會禿頭。

I-IV 明顯為真,由 I-IV 推出 V,推論過程看來十分合理,可是,結論 V 卻明顯為假。

其實【S】是符合【P】的。如果一個語句明顯為假,它的否定 (negation) 便明顯為真;因此,【S】式悖論可以得出一組獨立來看都明顯為真、但合起來卻不一致的語句:論證的前提加結論的否定。然而,【P】不一定符合【S】,因為【P】式悖論裏的語句不一定能透過否定其一而組成一個【S】式悖論。【S】可以說是比【P】較狹義的理解。

有些被稱爲「悖論」的哲學難題未必符合【P】,例如 Newcomb's paradox,但這些難題是否真的是悖論,也往往有爭議 (Newcomb's paradox 便被稱爲 "Newcomb's problem",避免了有關 paradox 的爭議) 。無論如何,侃侃而談「悖論」而沒有【P】或【S】這樣的理解,大有可能是不懂裝懂,胡說八道。


(註) 「禿頭」是一含混 (vague) 的詞語,不可以用特定數字為標準 (例如以100條頭髮為界,101條就不是禿頭) ,但如果只有幾條頭髮,就肯定是禿頭,而有幾千條頭髮則肯定不是禿頭。

20171026

XX家


【舊文改寫】

曾經有位讀者不客氣指斥我自居哲學家,就這樣給了我一個好題目。

不錯,我在網誌裏不只一次自稱哲學家,但這「哲學家」三字,我只當作是英文 "philosopher" 的翻譯。"Philosopher" 的其中一個用法,是指經常從事哲學活動的人,這當然包括了花好幾年時間寫哲學的博士論文,然後當哲學教授並不斷發表哲學著作的人,例如本人。根據這個用法,一個 philosopher 不一定是像柏拉圖和康德那樣卓然成家的哲學家,美國哲學協會 (Am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 的大多數成員都是哲學家。古往今來卓然成家的哲學家不超過百人,但美國哲學協會就有過萬成員,這過萬個哲學家,當然不可能個個都自成一家。

(圖片來源:https://athensinsiders.com/)

還記得我當年在港大讀哲學碩士 (M.Phil.),論文導師 Laurence Goldstein 向別人介紹我時,不止一次稱我為 "a young philosopher";我當時還未擺脫「哲學家」那個「家」字的傳統理解,想到自己遠遠未成一家之言 (到現在還是),不是卓然成家 (到現在還是),即粵語說的「未到家」(到現在還是),立時有愧不敢當的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幾乎臉紅了,現在每次回想起來都禁不住覺得可笑 --- 對於英美人士來說,只要你專心致志於哲學研究,即使只是讀碩士,也是個 philosopher 呀!

"philosopher" 譯做「哲學家」一樣,"musician" 譯做「音樂家」,"scientist" 譯做「科學家」,"writer" 譯做「作家」,"painter" 譯做「畫家」等,那個「家」字都沒有學識或技藝高超、自成一家的意思。有人捨「作家」而取「文字工作者」,那麼 "musician" 就是「音樂工作者」,"philosopher" 也應該可以叫「哲學工作者」吧?可是,"painter" 呢?總不成叫「繪畫工作者」吧。反過來說,寫詩的叫「詩人」,而詩人是有優有劣的,例如收入曾國藩《十八家詩鈔》的全都是卓越的詩人,我們是不是也要發明一個特別的詞語來稱呼他們,以顯出他們已「到家」、有別於平平的詩人?(難道應該稱他們為「詩家」?)

「哲學工作者」一詞我暫時還未見有人使用,如果要避免引起某些人敏感,我可以自稱「哲人」。然而,基於上述理由,我認為自稱「哲學家」是沒有問題的;留意,我說的是自稱,不是自居,因為自居者,多少有點配不上卻「死充」的意思,但我的而且確是個哲學家 --- a philosopher

20171023

身份認同的界限


英國首相文翠珊去年為英國退出歐盟的決定而辯護時,說了這樣的一句話:「如果你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你就是無何有之鄉的公民 (citizen of nowhere)。」她這句說話也許會有過半數英國人贊成,可是,根據英國廣播公司與民意調查諮詢機構 GlobeScan 合辦的一項多國調查,有 47%英國人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多於英國公民。文翠珊言下之意是「世界公民」與「英國公民」的身份認同有矛盾,但調查裏那 47%的英國人並沒有否認英國人的身份,只是同時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 --- 他們看來是對兩個身份都有認同感,只是「世界公民」的身份認同感較強而已。

問題是,這些人的「世界公民」身份認同感從何而來?有甚麼基礎?那「世界公民」的身份認同感,會不會其實只是源於一個美好的理念 (例如「世界大同」),而這理念令受訪者美化或理想化了對自我的理解?換句話說,受訪者說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可能只是表達了一個抽象而美好的自我形象,不一定能代表他們真實的身份認同感。值得留意的是,在同一個調查裏,中國人竟有 71%說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多於中國公民,這就是十分奇怪的事了,因為由於中國政府近幾十年落力推行的國民教育,令國內民族主義高漲,中國人大多有強烈的「中國人」身份認同感;這 71%之數,恐怕未能反映現實 (調查不包括日本,否則可能也有同樣奇怪的結果)。


對國家公民的身份認同感和對國家的歸屬感是一事的兩面,兩者的基礎主要都是「生於斯、長於斯」所經驗的日用倫常和文化特色。很難想像一個人對自己的國家有公民身份認同感,卻對國家沒有歸屬感;或是有歸屬感,卻無身份認同感。人類群居有不同形式,由家庭、族群、社區,到國家,都不只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居住,而是還有一些凝聚因素,例如血緣、傳統、習俗、宗教、道德觀,這些凝聚因素往往同時形成了身份認同的界限,這界限又反過來增強凝聚。「界限」有「與外人分隔」的含義,這分隔即使在空間上不能完全做到,在心理上依然可以很牢固;另一方面,這心理上的分隔不一定帶有自我優越感和對外人的歧視,而只是有「我們」和「他們」這個分別的強烈意識,拒絕將兩者合成一個更大的「我們」。

有些嚴限移民的國家,例如中國和日本,這樣的移民政策已是「與外人分隔」的表現,也令本國的文化難以多元化,於是分隔的意識亦難以減弱。事實上,就算是以文化多元稱著的美國,身份認同的界限依然存在 --- 那些凝聚美國人的因素,同樣也是「與外人分隔」的動力;移民美國的人一旦建立起「美國人」的身份認同和對美國的歸屬感,也很容易會將美國人的「我們」和非美國人的「他們」分開,而有不同的態度和對待。

這樣分別「我們」和「他們」是不是壞事?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勉強簡而言之,可以這樣看:如果這個「與外人分隔」的心理不涉及歧視,而只是群體凝聚意識的表現,那未必是壞事。然而,中國古人講的華夷之辨 ,將所有外人都貶為蠻夷,是基於文化優越感,可說是有歧視成份。這個華夷之辨的意識在後世逐漸減弱,但中國人的身份認同感並沒有邁向「普世化」,那是由於儒家道德哲學和倫理觀的影響 --- 儒家強調親疏之別,認為家庭和宗族的人倫關係是倫理道德的基礎,但普世卻不會成為有實質人倫關係的「一家」。相較之下,道家說的「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和佛家說的的眾生皆苦,都有普世的意味;可是,前者只是一種自然主義,沒有足夠的文化意識,後者則過於重視個人修行,都不足以支持「世界公民」的觀念。

到目前為止,「世界公民」只是一個理想的概念。各國的人雖然同處地球,也有很多共通之處,可是,這些共通之處未能發揮足夠的凝聚力,令所有地球人成為一個「我們」,而消弭現在各個「我們」和「他們」的分別。沒有「他們」作為對比,那個「我們」的意識是不會強烈起來的;說不定要等到外星人侵襲地球,地球人成為一個「我們」, 才會對「地球人」有身份認同感和對地球有歸屬感。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10月號)

20171020

莊子的涯與尼采的海


《莊子養生主》是我中學時的中文科課文,要背誦默寫的,當年背得滾瓜爛熟,琅琅上口,到現在雖然已記不到全篇,但不少句子仍能隨口背出,尤其是「庖丁解牛」那一段抑揚頓挫,背誦過後不容易完全忘記。當然,記得最清楚的,還是開頭幾句:「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除了因為這是文章的開始,背得最多次,記憶特別深刻,還因為那時覺得這幾句是至理名言,很有深度,便牢牢記住了。

一直以為這幾句的意思是:人生有限,知識無窮,苦苦追尋知識,如汪洋中一葉永不能抵岸的輕舟,終歸徒勞,何苦來哉?記得那是老師的解說,意思好像清楚不過,我自然接受了;然而,心底裏其實有疑惑:莊子是不是叫人不要追求知識?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莊子豈非反智?我隱隱然覺得這個答案不妥,相信追求知識始終是好事,莊子不應反對。雖有疑惑,但沒有細想,不了了之。

今天翻看尼采的 Daybrea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7),讀到其中一段,忽有所悟:


這段不易譯成中文,我在網上找到劉小楓編的《尼采注疏集》(華東大學出版社,2007) 裏的翻譯,姑且引用如下:

思想者的聚會。- 在無邊的生成之海洋 (Ozeans des Werdens) 的深處,我們這些探險家和候鳥,在一個比一隻小船大不多少的小島上醒來,向四周張望一番:既緊張又好奇,因為也許一分鐘之後,一陣大風就會把我颳跑,或一陣巨浪就會把我們和小島一起吞沒!- 然而,在這片小小的土地上,我們遇到了另外的候鳥,並聽說了更早來過的候鳥,- 這使我們又是扇翅膀,又是鳴唱,度過了一刻短暫的認識和發現的美妙時光,然後振奮地飛向海洋更深的地方,豪邁如滄海。

那「生成的海洋」,同時是知識的海洋,因為人之生成 (英譯「becoming」) 必包括知識的增長。尼采這裏形容的,是知識的追尋,但知識海洋之無邊和人生之無常及短促並沒有影響他追尋的熱忱,因為他在意的是這個追尋過程的精彩處:既有種種令人滿足和興奮的經驗,還有共同追尋者互相鼓舞和分享經驗,即使只是「一刻短暫的認識和發現」,那依然是「美妙時光」;況且在死去之前,還可以「振奮地飛向海洋更深的地方」- 不是為了要飛到岸邊,而是為了享受更多、更深的追尋經驗。

其實,莊子只是說「以有涯隨無涯,殆已」,沒有說追尋知識一定是「以有涯隨無涯」。如果能於汪洋中忘卻無涯,輕舟蕩漾豈無樂趣?看一本書,就享受從那本書得到的知性滿足,而完全沒有在意還有千千萬萬本沒有時間和機會看的書,那便不會「殆已」。

管他有涯無涯,讀書求知問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何妨盡力且逍遙?

20171015

哲學導論與哲學普及


學期剛過了一半,我教的哲學導論也講完了第一部份的「大哲學家 (Great Philosophers)」,下星期開始講第二部份的「哲學大問題 (Big Questions)」。這是重新編排的課程,選的教材比我以往用的深很多 (例如維根斯坦《哲學研究》§§1-32),學生未必受得住,我是抱著實驗心態來教的;猶幸到目前為止,學生的反應比我預期的好很多,不但出席率高,留心上課,而且樂意發問和參與討論。


「大哲學家」我選了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笛卡兒、休謨、康德、尼采、維根斯坦,昨天教完維根斯坦後,我問學生在這八位哲學家中他們最喜歡哪一位,結果是蘇格拉底最受歡迎,其次竟是維根斯坦!我原以為會很吸引學生的尼采,卻沒有多少學生表示喜歡,也許是因為指定讀物《道德系譜學》裏的觀點太「嚇人」了吧!學生除了對這幾位哲學家有好惡,還有能力解釋自己為何特別喜歡某一哲學家;例如一位學生說他喜歡休謨,因為休謨令他第一次強烈意識到自己太過輕信,而且休謨的論證很清晰有力 (他們讀的是《人類理解研究》裏〈論神蹟〉一章)。

一星期講一位哲學家,當然不可能講得深入,但講得淺白是恰當的,因為這畢竟只是導論。我自覺的任務有三:一、向學生灌輸基本的哲學知識 (例如介紹一些大哲學家的生平和主要思想);二、讓學生體驗哲學思辨是甚麼一回事 (課堂上的講解和討論);三、刺激學生反思一些重要的信念 (課後的影響)。要達成這三個任務,首先是引起學生的興趣,而要引起他們的興趣,就至少要讓他們聽得懂。假如一開始便講得「很哲學」,雖然避免了過份簡單化,自己也講得過癮點,但學生恐怕會感到太抽象複雜,一下子便給嚇怕了,接著便聽不下;另一個可能是逼使學生自欺欺人,聽不懂而自以為懂,學了一些哲學術語而用來胡說八道,那就加更害人了!

「大哲學家」部份我比較著重任務一,下星期開始講的「哲學大問題」,我會轉而集中達成任務二和三;仍然力求淺白,少用術語,但會多分析些論證,因此難免較為抽象和複雜,希望有了「大哲學家」部份的預備,學生能跟得上,保持到興趣。

以上說的是如何教授哲學導論,如果我要搞哲學普及,也會用同一進路。我對哲學普及的看法是:它的目的不是令更多人(稍為)認識各種抽象複雜的哲學理論或學說,而是令更多人對哲學思辨感興趣,並因而多加反思自己一些重要的信念,過一個 examined life。

早幾天有網上媒體邀請我寫一篇關於 epistemic contextualism 的哲普文章,我婉拒了。這個題目,我的確有研究,還發表過論文,然而,如果用中文寫,我不習慣,況且我早已對 epistemic contextualism 生厭,現在的研究都和這個題目無關。不過,即使沒有這些理由,我仍然會拒絕邀稿,因為我不認為哲學普及有必要介紹這個只是在分析哲學裏流行了二三十年的專門理論。假如我寫了,相信只會嚇怕人,而不會達到我心目中哲學普及的目的;或是讓一些人多了點胡說八道的資源,那就罪過罪過了!

20171006

好書推介-Julia Annas, Ancient Philosophy: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牛津大學出版社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系列裏的書,我讀過十多本,大多是好書,very short 而內容充實,深入淺出,兼且寫得有趣味,充分達到導論的效果。這學期為了預備哲學導論一科古代哲學那部份,最近重讀了這個系列裏講古代哲學的那本,覺得此書實在好得不可以不寫篇文章推介。


這裏說的「古代哲學」,是指西方古代哲學,即古希臘至古羅馬時期的哲學。作者 Julia Annas 是亞利桑那大學哲學教授,研究古代哲學已超過四十年,著述豐富,是專家無疑。然而,專著有專著的寫法,導論有導論的寫法,不是每一位專家都能寫出上佳的導論書;從這本書看,Annas 顯然充分掌握了寫導論書的竅門 。

一般的古代哲學導論都由前蘇格拉底哲學 (Presocratic philosophy) 講起,介紹一大堆蘇格拉底之前的哲學家,逐一簡略介紹他們的學說。問題是,這些前蘇格拉底哲學家 (the Presocratics) 都沒有完整的著述傳世,從現存的斷簡殘章,不可能對他們的思想有全面的認識;我們讀到的,往往是令人摸不着頭腦的宇宙論或形上學,正如 Annas 所說:

很多人懷著期望開始探索早期的古希臘哲學,到頭來發現他們讀到的第一位哲學家 - 公元前六世紀的泰利斯 (Thales) - 似乎是認為「萬物皆水」;這個發現所引起的困惑,是任何教授古代哲學的人都須要應付的。(p.94)

Annas 別出蹊徑,在這本導論最後一章才講到前蘇格拉底哲學家,可是,她也不是先講蘇格拉底或柏拉圖。她從稍後於亞里士多德的斯多葛學派 (Stoicism) 講起,但第一章的主題並不是斯多葛學派,而是古希臘哲學家如何理解自我、理性、和內心掙扎之間的關係。Annas 先講斯多葛學派的看法,部份是由於那是我們較難接受的看法,可以讓我們立刻感受到古代哲學與我們的距離;她接著解釋柏拉圖對同一問題的看法,指出那雖然與我們的理解較接近,但比表面看來複雜很多,可以向不同的方向發展。斯多葛學派與柏拉圖的看法既有衝突,不可能兩者都對,Annas 介紹他們的爭議,是要帶出很重要的一點:

有些人將古代哲學講授為一列偉大人物,認為學生應該接受和仰慕這些人物的見解,這個做法實在大違古代哲學的精神。我們翻開古代哲學的著作時,看到的大多是正在進行的論爭 - 而我們正被邀請參與其中。 (p.17)

Annas 在最後一章才講到前蘇格拉底哲學家,正是因為我們不知道這些哲學家的論證 - 他們之間談不上有論爭,而我們亦沒可能「參與其中」。這一章還解釋了為何蘇格拉底是西方哲學傳統發展的真正起點 (因此他以前的哲學家都統歸為「前蘇格拉底」),因為蘇格拉底是第一位強調論證的哲學家:

從蘇格拉底開始,合理的論證成為了哲學的命脈,因為只有透過互相提出論證,我們才可以對自己所持、並希望向別人提出的立場有所領會。(p.100)

以上是頭尾兩章的重點,接著我不會逐一簡述中間四章的內容,只是介紹書中一些「亮點」,吸引讀者看這本好書:

-          Annas 花了頗長篇幅討論歷史上各時期的學者對柏拉圖《理想國》的不同解讀,特別指出了視此書為政治哲學著作是嚴重的誤讀。
-          書中有很多有趣的比較,例如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對知識的看法、亞里士多德的邏輯學與斯多葛學派的邏輯學、皮浪主義 (Pyrrhonism) 的懷疑論和近代哲學的懷疑論、斯多葛學派的設計論證與基督教思想家的設計論證、亞里士多德與現代科學對自然世界的理解。
-          解釋了古代哲學裏知識 (knowledge) 和智慧 (wisdom) 之別。
-          有一整章討論古代哲學裏快樂和美好人生的觀念。

順便一提,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系列裏講柏拉圖那本也是 Annas 寫的,同樣精彩,也不要錯過。

20170930

反芻式閱讀


這個學期我教的哲學導論在下星期將講解尼采《道德系譜學》的第一章,雖然我已看過這本書兩次 (第一次是 Kaufmann 譯本,第二次是 Clark & Swensen 譯本),但為了備課,我還是重看了序言和第一章。這第三次讀《道德系譜學》的序言和第一章,理解深入了很多,於是決定將全書再讀一次。

一本書看三次,其實是很奢侈的事;人生苦短,能看的書很有限,一本書看三次,等於少看兩本書 (當然是指長度和內容深淺相若的)。然而,有些書需要反芻式的閱讀才能掌握得好:只讀一次,所得甚少;隔一段時間再讀,帶著上一次閱讀所得的模糊理解,加上有關的知識增長,明白的地方便多了、深入了;再隔一段時間讀第三次,便應該對全書有充分的掌握。值得這樣反芻式地閱讀的,當然是自己很想讀得好的書,或是對自己的思想成長很重要的書,看三次的得益和滿足感比另看兩本書大得多。

這個反芻式閱讀方法,我在求知的過程中很早便學會應用,不過,我看過三次的書不多,立時想到的只有以下幾本:Barry Stroud 的 The Significance of Philosophical Scepticism,Bernard Williams 的 Morality: An Introduction to EthicsEthics and the Limits of Philosophy,P. F. Strawson 的 Skepticism and Naturalism: Some Varieties。然而,我讀過三次或以上的哲學論文則不勝枚舉,有些甚至讀過十次八次,都是為了反芻的有益效果。

有趣的是,尼采在《道德系譜學》序言的結尾,也談到反芻式閱讀:

(Clark & Swensen 譯本)

"Ruminating" 兼有「反芻」和「反覆思考」的意思 (德文原文 "das Wiederkäuen" 也有這雙重意思 ),真好!誠如尼采所言,懂得或願意運用反芻閱讀法的人越來越少了;他說的是一百三十年前的情況,現在當然是更糟 --- 不要說反芻式閱讀,現在的人連囫圇吞棗式閱讀也懶得了。